乱流裹挟飞机持续上下跌宕,机长断断续续的广播渐渐失却从容,语气染上焦灼,紧急提醒全体乘客戴好氧气面罩。
满舱恐慌蔓延,周遭人人惶惶不安,唯独二人隔着颠簸,从容闲谈。
周之真眸光轻轻放柔,小声描摹心底期许。
“我盼着踏踏实实谈一场恋爱,组建一个小家,最好养育两个孩子。遇上这样的雷雨天气,就窝在屋里听风雨,追天边闪电;晴好午后便围坐桌边,喝茶吃点心,晒暖融融的日光。”
她浅浅扬起笑意,借着机身晃动的空档,艰难摸出手机低头打字。
“万一出事,我给世间留一句:我爱你们。”
贺和泽面露困惑,不明白她话语深意。
周之真无意细说。
濒死的惶乱境遇里,纠缠她多年的生理性晕机竟离奇消散。
她静静聆听自身起伏的呼吸,体会随着机身摇摆的心悸,心头慢慢生出顿悟与释然。
原来濒临绝境,真的能与过往自我和解,获得新生。
就此坠亡,她心底万般不甘,□□本能畏惧死亡,精神却已然完成一场蜕变。
一幕幕往事走马灯般掠过脑海,半生执拗执念尽数铺陈眼前。
困住她的从不是陈年旧事,而是自己迟迟不愿放下的心结。
执念经年入骨,化作一道粗粝伤疤,任凭岁月风雨侵蚀,始终盘踞心底。
贺和泽是如此,她周之真亦是同理。
众生皆是困于肉身的生命囚徒,满腔心绪困在单薄躯体里横冲直撞,却再也回不到从前走过的分岔路口。
正如眼下失控飘摇的客机,纵使前路艰险莫测,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搏一线生机。
周之真忽然扬声,眉眼舒展,郑重开口。
“我们和解吧,贺和泽。”
她放声轻笑,一扫先前阴郁。
“倘若侥幸活下来,我便同你合伙创业做生意,赚足身家,往后再也没人能随意拿捏胁迫我。”
贺和泽闻言哭笑不得。
明明生死交心,情愫暗涌,旁人濒死许愿都是余生相守相爱,唯独她心思跳脱,张口便是合伙求财。
可这别扭鲜活,向来就是周之真独有的模样。
“好。” 贺和泽爽快应声,“那你打算如何合作?”
机身骤然又是一阵剧烈颠簸,周之真说话断断续续,却眼神笃定。
“你看,被困在机舱之内,无论往日是坐拥亿万的商界巨鳄,还是寻常小康百姓,死神面前人人平等。我们的合作,便从平等起步。”
过往相处,命运屡屡错位捉弄,掺杂欲望与偏见,让二人分不清当初动心,是真心爱慕,还是身份悬殊催生的猎奇与禁忌。
年少时的周之真,因他特殊的落魄境遇心生好奇,在一来一往的拉扯游戏里错付芳心,那份懵懂情愫,早已被世事磋磨模糊原貌。
她踩着满身风霜独行多年,骄傲孤僻,一路莽撞向前,既不回头回望过往,也抓不住眼前温情。
贺和泽则在泥泞荆棘里挣扎求生,一路打拼登顶富足。
回头寻觅旧年遗憾,分不清是放不下刻骨铭心的爱意,还是贪恋得不到的白月光。
“往后相处,我们只做当下的自己,不沉溺过往,不勉强弥补缺憾。”
周之真认真望向他双眼,字字恳切,“唯有如此,我才信你心意真切,也能正视我自己的心。”
“往后哪怕被你所伤,也是我当下心甘情愿的抉择,与陈年纠葛毫无干系。我们坦然接纳当下,不必被旧日猜忌捆绑,免得若干年后幡然醒悟,这场重来不过是为弥补遗憾的自我欺骗,落得彼此怨恨。”
这一回,贺和泽敛去笑意,沉沉静默。
他清清楚楚听懂她暗藏的顾虑。
几经起落,东山再起之后强势闯入她的生活,这份奔赴,到底源于深埋骨血的爱意,还是掺杂昔日落败后的报复与优越感?
扪心自问,他对她的爱意自始至终刻入骨髓,从未更改。
可某些瞬间,他确曾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姿态,以上位者的筹码步步靠近,用强势的追求禁锢她的自在。
周之真素来心思敏锐,总能精准揪出人性缝隙里的私心与傲慢,用一身棱角戳破所有伪装,辨清真爱或是裹挟优越感的占有。
年少她爱上外壳骄傲、内里自卑的贺和泽,他亦沦陷在她敢爱敢恨的热烈里,却怯于直面心意。
如今历经世事,她绝不会被一句迟来的我爱你轻易打动,贸然重投怀抱。
“阿泽,我们重新开始的前提,是直面最真实的彼此,封存过往。过往如同眼下肆虐雷暴,要么风雨散尽,要么彻底湮灭。你想要什么?”
贺和泽沉默片刻,低声作答。
“若是结局是你消散于世间,那我选择从此消失。”
“那就定下约定。” 周之真神色笃定,“飞机平安落地,我们活着脱险,就抛开从前重新来过。正视爱恨,不拿旧事捆绑彼此。”
贺和泽没有即刻答复。
周之真也不催促。
这场纠缠由他开启,收场或是新生,主动权始终握在他手上。
可她已然勘破本心,不再纠结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