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天空中徘徊不去的雷云似乎失去了目标,渐渐散去。
雨过天晴,拨云见日。
原来黎明早已过去,日出了。
慕蓁欣慰地松了口气,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姐。”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手臂便被人攥住。慕蓁转过头,看见玄衣少年正站在身后,垂眸看着她。
他大概是连夜御剑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着急,因而没用上避水术,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他淋得湿透,额发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
一滴水珠沿着他的发梢坠下,啪嗒落在慕蓁的手背上。
雨后初霁的阳光没能照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瞳孔黑而沉,犹如酝酿着暴雨的云层,藏着某种比担忧更深、更复杂的,无法用语言说明的东西,朝着她深深地压来。
慕蓁恍若未觉,伸手将他湿漉漉的额发撩起,面露惊讶:“怎么不用避水术,淋成这个样子?”
说完,她着急忙慌地从自己的储物戒里翻出一块手帕,替少年把刘海擦干了,又说道:“你来得好快,怎么没给我发短讯?我还以为你找到这里需要两三天的时间……你没受伤吧?刚刚雨下那么大,电闪雷鸣的,你在这种天气御剑,不怕被雷劈啊?”
迟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被雨水濡湿的阳光为少女的侧脸镀上一层釉色,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他略显阴郁的面庞。
“好了,别绷着一张脸了,”她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露出一个笑容,“师姐错了,这次是意外,我保证下次不会再丢下你了。”
少年蓦地愣了愣,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错愕,带着一点心思被戳穿了的窘迫和慌张,好像面具上忽然裂了条缝。
尚未成型的风暴彻底偃旗息鼓。
有那么一瞬间,迟简甚至觉得慕蓁早就发现了——发现了他的自私和丑陋,发现了他近乎病态的欲求,发现了他那“正道首徒”的壳子下最不堪和空虚的真实。
可是转眼望去,慕蓁笑得坦然,看他的眼神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仿佛他还是那个会红着脸,说自己想成为正道首徒的少年。
于是迟简又疑心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他本能地避开了那双比明镜更通透的眼睛,慌忙转移视线,“谁为这个生气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慕蓁扬眉:“你承认你生气了?”
“……”迟简叹了口气,“师姐,下次别再一个人去这么危险的地方了。我找你找了很久。”
“对不起嘛,我也不想这样的,回去我再同你解释。”慕蓁干笑两声,“对了,小白它……”
她转过身去,忽然愣了一下。
不久前还在原地坐得端正的大鸟,此时已经变回了麻雀大小,站在地面上,用一双豆豆眼无辜地盯着他们。
“……它被我找回来了,”慕蓁话锋一转,把小鸟从地上捧了起来,“不过中间发生了点儿小意外。”
迟简微微蹙眉,正要问她,就被慕蓁用双手扳着肩膀往反方向转了一圈,催促道:“我们快回去吧,我走之前那边的树林起了火,也不知道火究竟灭了没有……还有好几处农田要排水……”
“火我已灭了,没有祸及农田,”迟简召出赤霄剑,无奈地说,“澜州许多地方的雨也已停了,师姐不用着急。”
“厉害啊,不愧是我的师弟!”慕蓁笑得眉眼弯弯,“等这些事了了,我们就在澜州逛逛吧,这几天我见到好多想买的东西……你先前说的请客还作不作数?”
迟简失笑:“当然作数。”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小鸟用爪子扒拉着慕蓁的衣裳,爬到了她的肩上,恰好和侧目看过来的少年对上视线。
他嘴角挂着笑意,目光又轻又柔,仿佛刚刚的失态从没出现过。唯独看见它的一瞬间,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阴沉。
它在慕蓁肩头缓缓站直了,直勾勾地和他对视。
这个雄性人类完全符合它对人的刻板印象,两面三刀,道貌岸然,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每次看见那张温文尔雅的假面,它只觉得倒胃口。
然而就算再讨厌他,它也得留下来。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毋庸置疑的是,慕蓁似乎不会受到天雷的影响。
现在它还没法完全掌控和隐藏自己的力量,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天道针对。它想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待在慕蓁的身边。
一人一鸟针锋相对地对视了片刻,在空气里无声地结下了梁子,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