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迟简所说,回到陆地上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
连日阴雨的澜州终于迎来了第一缕阳光,麦田里散发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农人们从屋舍里走出,一边欢呼感慨着,一边带着农具奔向农田。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澜州都没有再下雨。
雨后的晴天显得比以往更加可贵,一连几天,街道和集市上都是人山人海,憋闷了许久的人们都走到了大街上,放肆地享受着阳光。
尽管连日的暴雨对农田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万幸的是,不少农田都因为及时排水挽救了回来,至少没有酿成太过严重的后果。
慕蓁和迟简在不同村子跑了好几天,临走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对他们千恩万谢,还有人想方设法想往他们手里塞土特产。慕蓁推拒得手都累了,最后干脆叫迟简御剑,载着他们两人逃之夭夭。
这之后,他们又在澜州待了一周。
慕蓁总算把搁置已久的旅游计划又拾了起来,一周的时间,他们逛了半个澜州,看了海,爬了山,尝了当地的特色美食,玩了个尽兴。
小白比之前安分不少,不再像之前一样千方百计地闹着逃跑,换药的时候也安静了许多。偶尔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允许慕蓁用手指头摸一摸它的脑袋。
“再过一阵子,小白的伤就应该好了。”慕蓁说,“我们也该启程回去了。”
她用指关节搓了搓鸟脑壳,这次没有遭到反抗,小白安稳地窝在桌上,眯着眼睛,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安逸。
迟简倚在门边,上下打量着它。
他不是傻子,那天澜州劫雷滚滚,这鸟又忽然在那时候带走了慕蓁,只要是个人都会起疑心。
倘若是灵兽,它不该和劫雷牵扯上关系;可如果是异化了的妖兽,又不该有这么像人的眼神。
奈何他没有证据,加上慕蓁似乎没有要追究真相的意思,再怎么怀疑也拿它没有办法。
小白好像很清楚这点,于是察觉到迟简的打量之后,只是微微睁开眼,傲慢且高傲地瞥了他一眼。
迟简没搭理它,若无其事问:“师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几天,”慕蓁想了想,“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了吧?我听说澜州的中元节和旁的地方不一样,有社火可以看。”
迟简愣了愣:“中元节?”
不怪他疑惑,九州大陆在万年前就已经没有了轮回,上古时期那些关于阴曹地府之类的故事也都成了传说,连带着与死者相关的清明和中元之类的节日,也渐渐变得不受重视。
清明节至少还能给活人一个慰藉,而被称之为“鬼节”的中元,早就被大部分人遗忘了,即使是在凡人界,也甚少有人还会过中元节——毕竟这个世上已经没有鬼了。
但澜州对于生死的概念似乎远比其他州更重,中元节不光有社火表演,还有各种各样的祭祀习俗,意在除祟驱鬼。
“我还没看过社火呢,”慕蓁对他眨眨眼,“你不想看吗?”
迟简笑笑:“既然师姐想去,那我和师姐一起。”
转眼就到了七月十五这一日。
澜州果然盛况空前,从早上起,大街上就已经有了社火表演的巡游队,队伍里的人穿着华丽的戏服,举着红旗和高烨灯,敲锣打鼓地穿过街道。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浓烈的色彩和喧嚣从街头一路漫过来,滚烫的节日气氛沿着长街流淌,不像是鬼节,倒像在过年。
为了完成除祟驱鬼的寓意,据说这一天的表演队伍都要走遍几乎整个澜州,从白天到夜晚,灯火不灭,演出不停。
慕蓁早早就出了门,满街的社火表演队伍就像走不完似的,一队接着一队,看得人目不暇接。
最后她看累了,干脆在路边支了个免费的茶摊子,给路过的队伍递一碗免费的茶水,借此心安理得地占着一个绝佳的观景位,坐在椅子上看演出。
迟简诧异问:“师姐,你哪来的茶叶?”
“我自己种的啊,”慕蓁说,“药王谷种的苓甘草,清心明目,养气补神,不光能泡茶,还能做清心丹。你要不要来一碗?”
迟简婉拒:“倒也不用。”
用修真界的灵草泡茶送凡人喝,这种事大概也就只有慕蓁干得出来。
大街上人头攒动,万人空巷,在人山人海之外,一个矮小的影子从街道的角落里穿过,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那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步履匆匆,走得毫不犹豫。但在即将走出街头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人群和沿街巡游的队伍,她的目光本能地投向那个不起眼的茶摊。可惜,她已经走出太远,茶摊面前红衣的身影被密密麻麻的人流和巡演队伍挡住,已经看不见了。
那个人……似乎没发现她离开。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再次转身离去。
慕蓁刚递过一碗茶水,仿佛似有所感,朝着街道的尽头看了一眼:“小白呢?”
迟简道:“今早它不是跟着师姐一起出门的吗?”
“唔,好像从中午开始就没见到它了。”慕蓁摇头,“算了,它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大概是已经走了吧?真是的,鸟大不中留啊,也不打声招呼再走。”
言毕,又有一行队伍抬着花车前来,她便把旁的事都抛在了脑后,给讨水的领班递了一碗茶。
这么一摆摊,就直接摆到了晚上。
夜里的表演比白天还要精彩,不光有舞狮,还有人举着火把在花车上跳傩舞。火光如龙,傩舞怪诞又威严,一段舞下来,周围的群众皆拍手叫好。
慕蓁这时候也收了摊,带着前两日在澜州买的酒,同迟简两人坐在屋檐上,一边喝酒,一边看街道上灯火通明、鱼龙乱舞。
“好久没这样放松过了,”慕蓁抱着酒坛子,把坛面当成了张小桌,手臂搁在上面,撑着下巴说,“你记不记得,你在论武大比上夺魁那天喝得烂醉,躺在地上睡了一整晚,我拖都拖不动。”
“自然记得。”迟简说,“师姐还说我呢,你也喝了不少,第二天我睡醒的时候,你就躺在我旁边。”
慕蓁反驳:“哪有?我明明记得我回自己屋里睡了。”
迟简:“……那是我醒了之后把你送回去的。”
慕蓁坚定地说:“不可能,肯定是你记错了。”
迟简无奈地转头,选择不和她争辩。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口一口地抿着酒。脚下是舞火把和高烨灯的艺人,血红的火光一跳一跳,在他的眸子里闪烁着。
“自从你去了万仞峰,我都无聊死了,”慕蓁不满地撇嘴,“你是这样,师兄也是这样,自从他成了元婴修士,进了仙盟,就整日忙着要去秘境斩杀大妖。有时候我想去什么地方游历,都没人和我一起。”
“抱歉,是我太沉迷修炼了。”迟简说。
“倒也没有怪你。能者多劳嘛,等你以后到了金丹期,指不定比现在更忙。”慕蓁笑笑,“再说了,你不是和我一起来澜州了吗?你别说,这几天我有种年轻了十几岁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当年在青云书院逃课的日子……”
迟简:“师姐,你年纪也不大,大可不必用这种老头子的口吻追忆往事。”
慕蓁用手指敲他的头:“没大没小,说谁老呢?”
两人在屋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夜色渐深,灯火阑珊,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酒坛里的酒已经空了,慕蓁伸了个懒腰,决定打道回府。
迟简却道:“师姐今夜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慕蓁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独自从屋檐上飞身下来,沿着铺满月色的街道往回走。
她知道,迟简大约是想起了三清镇。
那个她没能见到的花灯节的夜晚,或许就和中元的澜州一样,焰火璀璨如星,宝马雕车满路。
那本应该是个团圆的日子。
月色凉如水,长街默然不语。她哼着歌朝客栈的方向走,忽然听见一阵喧闹动静,从巷口旁边传来,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
谁大半夜的在街上吵架?
慕蓁心生好奇,朝着巷子口的方向走去,看见了一支社火的巡演队。
队伍里的人此时都还没卸妆,画着花花绿绿的油彩,也能看出脸上的神色极其不悦,正在骂骂咧咧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