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蓁走过去,拍了拍最近的一个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本来在气头,下意识就想开骂,没成想转头一看慕蓁的脸,气就消了:“是你?你是白天那位摆摊送茶水的姑娘?”
他这么一说完,众人都转过头,朝着慕蓁的方向看了过来。
慕蓁瞅了一眼他们的打扮和家当,也隐约回忆起来了。
澜州大兴社火祭祀民俗,每个社火巡演队伍的演出几乎都不相同,这一队的演出主题正是九州仙魔史,讲的是上古时期驱逐魔族、创造九州净土的故事。
那位身穿黑衣的,就是传闻中以神躯建立天堑结界的、九州大陆的最后一位神;其他穿着奇形怪状戏服的,都代表着被驱逐出九州的“魔”;道具里还有不少用竹篾编成的动物,象征着上古时期祸乱九州魔族生物。
“是我,”慕蓁说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挤在这做什么?”
前面的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往侧边一让,忿忿道:“你问她!”
他这么一让开,慕蓁才看见,人群当中还站着一个小女孩。
这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一身白衣。慕蓁一看就她,便倒吸一口冷气——没别的,这小女孩五官长得实在有点过分好看,长大之后必然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她低着头,垂着睫,神色也是冷冷的,乍一看去,不太像是小孩子该有的神情。
“这女娃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我们巡演走得好好的,她突然跑出来,把我们的道具全砸坏了!”领班向她展示脚边用竹篾编的道具,“你瞅瞅,这重明鸟都被砸成什么样了!”
慕蓁看了一眼,损毁得最严重的是只竹编的大鸟,外头包着层白色的绸缎,用颜料涂了一双金色重瞳,栩栩如生。
手艺倒是挺精巧,可惜鸟头和鸟身子已经分了家。
“我们问她家里人是谁、住在哪,为什么要砸我们的东西,她也不说话,就这么在这犟着,”领班气得不轻,指着道具的手都在抖,“这些都是我们辛辛苦苦自己编的,我们找谁说理去——”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领班吓了一跳,诧异地抬头看向夜空,众人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又要下雨了?”
“好像是……”
慕蓁心头一动,瞥了一眼埋着头一言不发的女孩,若有所思。
“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能不能宽容些?”她说,“这女孩我曾见过一面,没爹没娘,怪可怜的,我替她把道具的钱赔给你们,怎么样?”
她说到“没爹没娘”的时候,不少人的神色已经起了变化,说到最后,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算了,钱也不必赔了,姑娘是个善心的,看在姑娘那碗茶的份上,这件事就算了吧。”最终,那领班还是说道,“你既说她是个孤儿,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真让我们这群大人为难一个小孩儿。”
“是啊,算了算了,就当我们倒霉吧。”
众人附和了几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姑娘,你也早些回去吧,”走之前,领班对她说,“最近澜州天气不太好,看这架势,等会怕不是又要下雨。”
“多谢提醒。”慕蓁对他笑道,“你们回去路上也小心。”
等众人的身影离去,她才转身看向女孩。
女孩依旧低着头。慕蓁缓缓蹲下身,歪过头,去看她的脸。
她察觉到慕蓁的动作,立刻把头侧开,但慕蓁已经看清了——那双眼睛里,果不其然是一对重瞳,长在人的脸上,显得可怖又妖异。
慕蓁朝她伸出手,却被对方躲开。
“你的眼睛,”慕蓁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样出去会引起注意的吧?真的不管吗?”
女孩愣了一下。
轰隆的一声雷,从天际缓慢地响起。这一次,慕蓁没有再和她掰扯,而是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用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闭眼。”慕蓁说。
她的掌心温凉,像一块玉。女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天边的雷云才渐渐散去。
慕蓁放下手,看见那对重瞳已经合二为一、变成了正常瞳孔的模样,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已经出城了呢,”她说,“怎么还留在这里?”
女孩抿着嘴不说话。
从前是鸟身,尚能在天上飞时,从不需要辨路。如今化了人形,身形又矮小,身处大街小巷和高墙楼阁之间,难免迷失方向。
但这话她不想告诉慕蓁。要是让一个人类知道如此滑稽的事实,未免也太过丢人。
“你这样可不行,一生气就现原形,天雷早晚还会找上你。”慕蓁说,“要不然,你还是跟我走吧?等你能控制好身上的力量再走也不迟。”
女孩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很难猜吗?一眼就认出来了啊。”慕蓁指了指她的右手,“我在你翅膀上打的绷带还没拆呢,我特地打的蝴蝶结。”
女孩:“……”
她向后退了两步,粉团子般玉雪可爱的小脸都纠结在了一起:“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吗?”
“本来我真的不知道。”慕蓁不好意思地挠头,“后来我在玉简上查了点资料,现在大概知道了。”
女孩迷茫且疑惑地皱着眉。
以她的认知来看,她认为修士应当对它们这种“魔族生物”如临大敌,再不济也该敬而远之才对。
这人类莫非真的是个傻子?
“可是你没害过人,还救过我。”慕蓁想了想,“嗯……你就当我是个有职业病的医修好了,看见其他人受伤,我没办法不管。”
“你怎么知道我将来不会害人?”女孩说道,“或许我最喜欢吃人肉,等我的伤好了,我就会去吃人,把你们这些讨厌的人族统统杀掉……”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呢!”慕蓁捂着她的嘴,“哪有做坏事的人会说自己做的是坏事的?再说了,你要是真会吃人,那我就更得看着你,防止你跑出去祸害人界了。”
女孩把她的手拽开,眉头紧皱——这世上竟有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狗皮膏药,实在叫妖大开眼界:“我讨厌你,你看不出来吗?”
这话一说完,她就看见慕蓁沉默了,好像陷入某种思考。
“有吗?”半晌,慕蓁神色诧异,“可是你很喜欢我摸你的头啊。”
对方顿时炸毛:“谁喜欢了?!”
她向后退了几步,自言自语似的重复:“我讨厌你。”
讨厌她的光芒,讨厌她的单纯,讨厌她施舍的善意和温柔,讨厌她的表里如一。
讨厌她是个人类。
这会让她产生动摇,觉得人族大约也不是那么坏,觉得那些在麦田里忙碌又不起眼的芸芸众生或许也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好好好,讨厌就讨厌吧,”慕蓁生怕她一生气,眼睛又变成重瞳,连忙说道,“这个不重要。明日我们就要启程离开澜州了,你真不跟着我一起走吗?”
女孩抿唇不语。
慕蓁试探着转过身,作势要走:“那我走了哦?真走了?”
夜色已深,月亮悄悄隐没在云层后,阑珊的灯火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灯熄灭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有名字,不叫小白。”女孩绷着一张脸跟上她,“我叫殷如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