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宥死了。

死在醉仙楼的雅间里。

临死的夜晚，他身边只有吴家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杨宥死得蹊跷，罪魁祸首未见分晓，况且人死不能复生，他与右相嫡女崔妙晴的婚事就此作罢。

其父杨厚德难免迁怒吴家与醉仙楼。

话说当晚，两个人都醉得不省人事，吴仕引难得清醒过来，早已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作为唯一的在场者，他被大理寺和青龙卫的人“请”到了诏狱。

不出所料，他被架在了十字木桩上。束缚手脚的镣铐生了厚厚的几层红锈，格外引人注目，真像是用犯人的鲜血染成的。

笃、笃、笃。

远远地，传来一阵官靴踏地的脚步声。

大理寺卿范丛玉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名青龙卫的士兵。

范丛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却没拿刑具，只是摸了摸吴仕引身后，十字架上的一根横木。

“这根桩子沾过很多人的血，贪墨滥权的阁老、尚书，草菅人命的山匪、贼寇……就连当今陛下的叔父，鄢亲王也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倏然看向刑架上的男子，低声道，“吴仕引，你知道他们最后都说了什么话吗？”

此刻牢房两侧，站满了青龙卫的士兵，众人神色严肃而凌厉，人手紧握一条烧得发红的铁鞭，似是早已蓄势待发，就等一声令下。

男子猛地一回头，就看到这一幅弓弩紧张的画面，顿时张皇失措，两股止不住地打战，声音沙哑无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大人且慢！”

吴仕引心里自然怕得要死，着急地大喊大叫，“我招，我都招！”

“仕引实在不敢欺瞒大人，那……那杨宥其实是服散过度而死。”

“您若是不信，便请仵作一验，方可证明我的清白。”

仵作早已验过杨宥的尸身，低声同范丛玉简单交流了几句，发觉事实依据与吴仕引方才所言一分不差。

范丛玉却不打算因此放过他，大公无私的脸庞上未见一毫泄气，仍旧镇静自若，胸有成竹的模样，甚至还直截了当地开口。

“你难道不知道，五石散是朝廷禁药吗？”

“这……这哪里是一回事。”

吴仕引一听，心中顿时没了底气，声音含糊，妄图蒙混过关，“误会，大人一定是误会我了。”

“真的。我私底下只服过一两次，大头都在杨宥那里，真正到我手上的，就指甲盖那么一点点。”

吴仕引根本不死心，仍苦苦为自己辩解，“大人，真要算起来，我……我就是个跑腿，替人办事，费力不讨好的。”

范丛玉面露无奈，冲他笑了笑，“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吴郎君所不知，死者生前服散导致暴毙而亡，你是脱不了干系的。要知道，私自买卖禁药，纵容他人吸食毒散密而不发，当之无愧是重罪。”

“如今人药两空，你又与那杨宥关系匪浅，不说是共犯，也算同谋，甭跟我狡辩，无用功徒劳罢了。”

吴仕引闻言心如死灰，双目失神，瞳孔骤然一缩，空洞而呆滞，麻木不仁。

杨宥已经死了。

那包来之不易的药散全都进了杨郎君的肚子。

他刚才自说自话的内容，无异于主动坦白自己的罪恶。

事到如今，竟什么都藏不住了。

世间多少极乐，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

这一切尽在孟千雪的计划之中。

杨宥意外服毒而死，吴仕引成为众矢之的，二人多年吸食药散的秘密浮出水面。

想来朝堂上的各支势力，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杨宥的身后站着时任朝廷大将军的杨厚德，以及表哥福王慕容安。

还有他未过门的妻子崔氏。

说起来，崔妙晴的婚事总是屡试不顺。

第一次，父亲崔明璋自作主张，要送她入宫做崇元帝的后妃。

不料入宫未果，第二次与福王慕容安许下婚约。

可惜当时喜事将近，突然传出了二人八字不合的消息。

放在前世，她未能进宫，却经崇元帝亲自赐婚，入主福亲王府，成为了慕容安的王妃。

再到后来，崇元帝驾崩，念及孝殇太子凌川早逝，膝下空虚。遂写下亲笔传位诏书。

以小宗入大宗，兄终弟及，给予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各方面正统的准许，继承他的皇位。

慕容安受命即位，改元，是为嘉静帝。

清河崔氏的女儿再次出了中宫皇后，即使崔妙晴后来命运多舛，甚至因此而死。

今世这一切的风云变幻，全都是巧合吗？

崔府宅邸，锦绣楼。

“大娘子，那杨家已办了白事，看来传言非虚……”

说这话的是崔府的女使锦瑟。

“嗯，我知道了。”

崔妙晴坐在琴案前，眉眼温婉又沉静，轻手触及琴弦，听得泠泠作响。

她见锦瑟面露窘迫，几次欲言又止，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于是，她干脆笑着主动开口，“父亲那边，可是又瞧上了别家的郎君？”

“娘子果真料事如神。”

锦瑟低下头，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老爷说，娘子的婚事再耽搁不得了，不若……”

她支支吾吾的，迟迟不敢说出来。

崔妙晴索性就说了，“不若，退而求其次，随便寻个好人家的郎君嫁了。”

锦瑟点头称是。

“父亲钟意的是哪一个？”

崔妙晴笑问，“我好提前做个准备。”

锦瑟终于道：“回娘子，是……是孟家。”

“大理寺的孟少卿？”

“正是。”

少女微微抿了抿唇，嫣然一笑，“我倒是听说过他。”

“依父亲的意思，我还以为他会在崔氏那些门生里选。”

锦瑟如实招来：“老爷说，孟少卿的父亲是寒门出身，一朝得势，平步青云，身后遗有贤名，唯一的儿子有上进心，又是老实肯干的，配我清河崔氏女儿，勉强算是门当户对了。”

崔妙晴不由得噗嗤一笑，“父亲倒是过于自满，好在孟家家风清正，不失为一个极好的选择。”

“可孟少卿是太傅唯一的儿子，我若是真嫁过去……”

锦瑟明白她的担忧，宽慰道：“娘子莫要妄自菲薄，老爷还说，我清河崔氏的女儿，做皇后都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锦瑟，崔氏已经出过皇后了，也曾享受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殊荣。”

少女肃然起身，移步行至窗前，看金秋桂花开得正好，轻叹道，“看似光鲜亮丽，传出去好听罢了，姑母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又有几个人真正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