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征端坐高台之上,身侧站着席丞诏等人。席丞诏余光瞥见旁边快燃烧殆尽的几炷香,恭敬地鞠躬道:“皇上,时辰快到了。”
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岑征神色平淡,“嗯”了一声。
席丞诏会意,接过官兵呈上来的罪状,轻咳一声,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洲知府于应进,平洲通判贺弘文,宣县县令裘丛文等人,徇私枉法,贪赃舞弊,倒卖官粮,侵吞银两,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席丞诏字字清晰,围观的人听得清楚,一时间群情激奋。
“看不出来啊,贺大人原来是这样的人,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是好人!”
“我说为什么前段时间又是涨租,又是抬税的,原来是官老爷们买不起新衣裳了啊!”
“不过,益鸿巡抚竟然真的把他们一起抓了,他来平洲这么久都没动静,我还以为他也是来分一杯羹的呢。”
窃窃私语自窗边传来,益鸿听着关于自己的讨论,面上无半分表情。
万迎雪问道:“益大人,刑场的诏书已经宣读,您不需要去下面陪同行刑吗?”
益鸿意味深长地投来视线,淡淡说道:“场上有席大人就够了,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万迎雪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的声音越发嘈杂,当席丞诏最后的话音落下,不知谁率先将手里的菜篮扔向高台,零碎的菜叶顿时泼了于应进一身。他跪在地上,头顶着花花绿绿的叶子,肥硕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场面滑稽又有些可笑。
有了菜叶的开头,其他人相继效仿,随手能拿到的东西都向高台扔去。
鞋子,鸡蛋,石头……
叫骂声,喝彩声。
“护驾护驾!”四面投来的东西太多,难保不会伤到皇上,席丞诏匆忙派人去保护岑征。一队官兵冲向人群,将众人远远地与高台隔离开,场面这才安静下来。
此时的高台上,于应进早已经吓得尿了裤子,他跪在一滩黄渍中,神情恍惚,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贺弘文收回视线,向高台下看去。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有上门求他帮忙伸冤的,有他暗地里派人帮助过的。有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
贺弘文蓦地轻笑一声。
人之将死,昏了一辈子的脑袋反而清醒不少。他将众人的面孔一一看去,却没有那个人。
不来好啊,哪有让儿子亲眼看老子被砍头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生气。
也不知道芸娘是不是还在气他参合进这件事,也不知道她路上会不会受苦,也不知道……算了,不想了。
朱红色的令签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贺弘文长叹一口气,仰面朝天看去,青翠碧蓝,万里无云。
今天是个好天气,锦鸿锦书别怕,爹爹来保护你们了。
砍刀挥下,生命终止。
史官提笔,在纸上写着“于、贺等人斩于市”。岑征在官兵的保护下,从容离开。洒扫侍卫一盆清水泼在地上,尚还温热的血液便冲了个干净。众人走的走,散的散。高台撤下,菜场的叫卖声如往日般响起。
一人身着粗布,顺着人流拐入街角,不见踪影。
茶楼桌子上,白鸽站在一旁,趁着岑云度不注意,低头喝着他茶杯里的水。岑云度捏着揉成一团的信纸,犹豫再三,小声同万迎雪说道:“刚才贺锦元来了。”
万迎雪握着杯子的手猛然缩紧,轻轻点了点头。
万迎雪开口道:“益大人,行刑已经结束了,您还有要事要办,我们就不打扰您了,在下先行告退。”说着,便准备起身与岑云度一同离去。
“等等,”益鸿说道,“两位还不能走。”
万迎雪步子一停,心中有些莫名的慌乱,她蹙眉问道:“益大人?”
益鸿看着岑云度,淡淡说道:“殿下,您的计划可能要提前了。”
岑云度神色一凛,不等他把话说出口,走廊里便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这声音……他瞳孔猛地震动。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中间的人闲庭信步地走来,坐在主位上,缓缓开口道:“你,是万迎雪?”
此人,正是岑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