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克斯仿佛察觉到什么,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她下垂的睫毛和下巴线条。
“妈妈。”
舞步乱了,声音也停下了,半圆戛然而止,长靴发出刺耳的蹭地声。
香克斯下意识掌紧她的腰肢,却无法阻止沙菲尔回头,和上半身还缠着绷带的夏姆洛克对视。
而就在她回头的这短短的时间里,夏姆洛克先是阴森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对沙菲尔露出笑意。
“你在教香克斯跳舞吗?”
沙菲尔想转身,但香克斯没动,但很快,可能不到两秒,他便缓缓松开手,仿佛那两秒只是一时发呆造成的意外。
沙菲尔不疑有他。
“马上就要举办宴会了,他必须要学。”
她皱着眉,“夏姆洛克,你怎么出来了?”
夏姆洛克反而看向香克斯,语气不冷不热:“我倒是不知道,你连跳舞这么简单的事都学不会。”
香克斯:“……”
他缓缓站直,一只手仍然拉住沙菲尔——他只是松开了掌住她腰背的手,另一只却没有。
“我一直待在外面,什么都不会,”香克斯说,“她当然得教我。”
他不想叫她夫人,也不想叫她妈妈,更不可能在这里叫她的名字。
只能含糊其辞,用一个代称。
这句话并不出格,沙菲尔都没当一回事,夏姆洛克的脸皮却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的确是这样,我也是她教的。姐姐,你还记得吗?”
夏姆洛克:“你以前就这样教我跳舞。”
年少的夏姆洛克经常撑着下巴看她在舞蹈室舒展身体,慢悠悠说像一只大鹅。
天鹅也是鹅嘛,沙菲尔被气笑了,就会在搭档的时候狂踩他的靴尖。
夏姆洛克又气又跳,但两个人总能在加林发现前立刻装作若无其事,乖乖跳舞。
夏姆洛克:“一直都是我们两个跳,你还记得吗?”
沙菲尔被他勾起了遥远的回忆。
她当然记得,她还记得自己刚来圣地的那几年,地位一直很尴尬。
圣地的天龙人可以有几十个夫人,他们甚至热衷交换,费加兰德夫人的头衔也并不高贵,加林把她当成展示的花瓶,却从不在意那些注视她的眼睛。
她名义上的丈夫总是象征性地跳完开场舞后便寥寥离开,去另一个地方继续他的派对。
直到小男孩夏姆洛克拉住她的手,一板一眼地请她跳舞,并且每一场都不落下,那些恶心的窥探才终于离开。
沙菲尔下意识笑了:“当然,你以前还总是抢拍。”
“我现在不会了。”
夏姆洛克走到她面前,眼睛却盯着香克斯,笑意不达眼底。
香克斯沉默地回望,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露出什么表情,该做出什么动作。
——加林利用他,沙菲尔无视他,想要更进一步地探知圣地的秘密,他就必须抓住窗口,和夏姆洛克打好关系。
但他只是……
只是什么呢?
香克斯简单把自己的心情归结于他要亲手把无辜的沙菲尔推到坏人那边去。
……他流淌着天龙人的血。
他也是帮凶。
香克斯缓慢地、用力地松开了手。
“你们总不能在我面前跳吧?”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坠到胃里去:“我说真的,夏姆洛克,父亲……”
他瞥见沙菲尔绷直唇角,下意识改口:“好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夏姆洛克给了他一个兄弟间才有的眼神,他似乎在听到话后脑子又变正常了,知道笼络弟弟,而不是把香克斯推到对立面。
“你喜欢跳舞,姐姐。”
他说,“那就别在意父亲。”
香克斯嘴唇一紧。
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也知道她喜欢跳舞。
是因为说话的人不一样吗?
她只对夏姆洛克弯下眼睛。
“我当然知道,快回去休息。”
沙菲尔温柔地说,语气就像在哄小孩子。
加林下了死手,夏姆洛克的伤口发炎又泡在脏水里,发烧到四十二度,身上惨状连医生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再怎么想利用夏姆洛克,在这种情况下也要像对待一樽易碎的宝瓶一般,小心翼翼。
“等你恢复了再说,你弟弟还要上课呢。”
夏姆洛克却说:“我就在这里看。”
她叹了一口气,全是纵容。
香克斯沉默不语。
再度开始练习的时候,他的动作依旧笨拙,肢体依旧生硬。
但身处其中,沙菲尔却能感受到微妙的差异。
对方卡在腰上的手掌发力,触感隔着布料也有些微烫,表面上是她在掌控节奏,但……
看见香克斯表情的沙菲尔有些愣神,向来没个正形的小费加兰德冷下脸来,眉骨压着形状秀美的眼睛,硬生生带出几分摄人的煞气。
她一直觉得他和夏姆洛克不像,现在更不像了,夏姆洛克长在圣地,不会有这样凌厉的气质。
然而。
沙菲尔对上年轻男人暗红色的眼睛,心中一紧,就在直觉要报警的前一秒——
香克斯对她轻轻一笑。
一切危险都融化在这个笑容里,但仿佛又藏得更深。
“我学会了。”
他轻松地松开手,手指擦过腰侧,又看向一边观望的哥哥,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差错。
“看完了吗,夏姆洛克?”
哥哥阴晴不定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沙菲尔看他依旧绯红的脸颊,又叹了一口气,就像看见家里大猫撒泼发怒的两脚兽。
事情总有优先级,而她更是一个矛盾的人。
她不喜欢强硬的夏姆洛克,觉得对方陌生、古怪且荒诞,却很难对受伤的夏姆洛克说重话。
他受伤了,被欺负了,发烧到满脸通红,又变回了那个会一本正经请她跳舞,需要她保护的小弟弟。
她给出去很多时间,很多爱,而它们不是程序,可以一键按下,就被轻松撤回。
这很难。
“别对你弟弟发脾气,夏姆。”
她轻声说,夏姆洛克表情变来变去,最后生硬地点头。
夏姆洛克还在发烧,香克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谁没受过伤,生过病呢?
而且他现在更想揍他一顿。
不过,香克斯还是跟着开口:“你应该好好休息。”
好歹是他的哥哥。
血缘斩不断,分不开,香克斯想把他揍到半死,再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恶心的费加兰德。
但在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他也真希望夏姆洛克能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然后悔改。
因为夏姆洛克并不是罪魁祸首,他还可以改正。
如果他们三个能一起回到大海就更好了。
夏姆洛克的脸色微霁。
一个是他血浓于水的弟弟,一个是他重要到堪比生命的梦中情人。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沙菲尔看着香克斯拉着对方的肩膀,把还在发烧的夏姆洛克送到床上——还是她的房间,金宫就没有多余的卧室。
“父亲会生气的。”
香克斯又说了一遍:“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夏姆洛克平静:“我早有打算。”
他便不再多言。
“杰尔马漫画更新了。”
临走前,香克斯突然说:“我想买回来看,你感兴趣吗?”
沙菲尔一怔,对他缓缓露出了笑容,蓝色的水波在他心间一圈圈荡漾。
“好呀。”
夫人温柔地说,“谢谢你,香克斯。”
他们的关系似乎变好了,她也没有怪他的意思。
于是,香克斯的声音又从胃里离开,像蝴蝶一样飞了起来。
“小事一桩。明天见,夫人。”
他也没发现。
他的语气和夏姆洛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