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没事,”他重复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爸爸只是...太高兴了。”
太高兴了。
他的美枝,本该在油女一族加入和泉城之前就死了。
死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围剿中,死在他这个无能父亲赶不及救援的绝望里。
他曾在无数个噩梦中看见那个画面,美枝伸向他的小手被坍塌的梁木吞没,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哭喊。
而现在,她就在这里。
活生生的,会担忧地皱起眉头,会用温热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袖。
和泉国灭国的那天,他也在场。
幸运的是,他们油女一族是城中的忍者,不是城外的侵略者。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座城池里住着太多不正常的人,对那位殿下近乎病态忠诚的武士,还有平时看着正常实则眼神狂热的平民。
他们不像是在侍奉一位领主,更像是在供奉一尊行走于大地的神明。
如果当初,油女一族的身份是城外的侵略者...
油女族长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爸爸?”美枝担忧地摇了摇他的手臂。
“没事,”他再次说道,这次声音平稳了许多。他将女儿搂进怀里,感受着那小小身躯传来的温度,“爸爸只是在想...我们的新家,会是个很好的地方。”
和泉城也有商会。
但凡有点规模的城池,总要有那么个地方让商贾聚集,让货物流转。
只是和泉城的商会与别处不同,它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贵族世家。
那些人都死光了。
卡莉斯塔接手这座城池时,和泉的旧贵族们已经用自己的鲜血,铺好了第一块基石。
他们的尸骨或许还埋在广场下的某处,与那些被炼金术净化过的石板融为一体,成为这座城池最沉默的地基。
于是商会顺理成章地归了城主管。
而和泉城的众所周知是,城主管的绝对不会有错。
油女族长被带到商会主事面前时,本以为会遭遇一场艰难的谈判。
他已经做好了割肉的心理准备,甚至准备好了几样油女一族秘藏的虫药,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卡莉斯塔给出的价格,公道得近乎荒谬。
油女族长愣在原地,反复确认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她不在乎。
不在乎这些忍者到底是杀人还是养蜂,不在乎他们曾经用虫子杀过多少人、将来会不会用虫子再杀人。
在她的评价体系里,油女一族与城中那些打铁的铁匠、织布的织者没有任何本质区别,只要能创造价值,便值得被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
“殿下,怎会给出如此优厚的待遇?”油女族长忍不住向逸夫管事询问。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商会主事暂时由传奇核动力驴,三井逸夫先生兼任。
三井逸夫忙得要命,半天才传来略带倦意的回应,“和泉城沿海,气候潮湿,花期虽长却杂,从未有过成规模的养蜂业。你们是来填补空白的,又不是抢夺饭碗。”
“至于高质高产的蜂蜜涌入市场后会如何...”
“抱歉,我们沿海的和泉城,还真没有蜂蜜这项本地产业。”
原来如此。
油女族长恍然大悟,只觉得胸腔里那股郁结已久的闷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喷薄的出口。
和泉城确实没有养蜂业,但和泉城沿海,还有船。
反正没有本地蜂蜜,内销不掉干脆就出口。
那些商会,那些曾对他冷嘲热讽、用“虫使”的污名来压低价格的混蛋,最惧怕的,不正是这个吗?
他们怕油女的蜂蜜流入市场,怕那高质高产的金黄液体将他们手中囤积的陈货衬托得一文不值,怕苦心经营的垄断地位被一群“肮脏的忍者”击得粉碎。
听逸夫管事的意思,姬君有意将和泉的蜂蜜销往各处。
这不就能狠狠打那些混蛋的脸了吗?
“哈哈...哈哈哈......”
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他笑得眼眶发红,笑得直不起腰,笑得不得不扶住墙才能站稳。
“以后就叫和泉蜂蜜吧。”
“突然发现,和泉城的海风,吹得人真舒坦。”
上方,一只鎹鸦正掠过云层,猩红的眼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些贵族惧怕的,正是油女一族凭借技术优势对市场进行垄断,等到市面上最好的蜂蜜都产自油女,那定价权不就到了那群低贱的忍者手里。
但卡莉斯塔不怕。
她当然知道那些贵族在恐惧什么,也知道油女一族若真的一家独大后,会滋生怎样贪婪的野心。
垄断是权力的温床,而权力总会让人忘记自己曾是谁。
如果油女真的蠢到那个地步,如果他们真的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试图用技术封锁来筑高墙,将自己变成另一个可憎的“贵族”。
她就会推广规模化蜂蜜技术。
这又不难。
是吧,废物贵族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