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的雨季正处在最密集的阶段,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废弃钟楼的石像鬼雕塑上,顺着那些被岁月侵蚀出裂纹的花岗岩翅膀往下淌。
企鹅人恢复外部任务的速度比我预想的更快。实战测试结束后不到一周,多丽丝就在手法课上递给我一份新的任务简报——东区边缘,黑面具残余势力的一个新据点。任务内容很标准:渗透、侦察、标记,不主动交火。
简报最后一页附着一行手写字,是多丽丝的笔迹:“高风险区域,注意未知势力。”
“未知势力”这个词在多丽丝的简报里很少出现。她通常会详细列出所有已知威胁——哪个势力有多少人、配备什么武器、指挥官是谁。当她写“未知”时,意味着企鹅人的情报网在那个区域出现了盲区。
而哥谭的情报盲区只会来自一个地方:猫头鹰法庭。
我在凌晨一点四十分抵达目标区域——一座被黑面具在撤离前改造成临时军火库的废弃剧院。剧院的外墙还残留着二十年代的装饰艺术风格浮雕,但内部的木质结构已被白蚁蛀空,舞台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嘎吱声。正厅的吊灯早在几十年前就坠毁了,只剩下一截生锈的铁链从穹顶中央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某个被遗忘的演员在谢幕时忘了收回的道具。
接收器里多丽丝的声音每隔一分钟确认一次我的位置。企鹅人在书房里通过微型摄像头观看整个行动,莫兰以“技术支持”的名义在通讯频道里保持待命——他的独眼会在多丽丝身后的备用监控屏幕前扫过我战衣上每一个传感器传回的数据。
我在二楼包厢走廊里完成了对军火库的初步侦察——三个守卫,两人一组巡逻,换班间隔四十分钟。黑面具的残余火力比他巅峰时期缩水了将近七成,大部分重型武器已在阿卡姆暴动后的地盘争夺战中被企鹅人缴获,剩下的只是一些轻型自动步枪和手榴弹。
我标记完所有武器存放位置,准备按原路撤离。
然后我听到了。
不是接收器里的声音,是剧院穹顶上方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不是老鼠,不是风吹动铁链,是某种经过专业训练的足部在石质表面移动时,靴底与花岗岩之间发出的摩擦力。那声音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但我的耳朵——经过莫兰的盲眼训练和写轮眼的双重强化——在捕捉到这个频率的瞬间就完成了定位。
剧院穹顶外侧,两个。
不是黑面具的人,不是双面人的雇佣兵,他们的步态不对。
黑面具的雇佣兵大多有军方背景,走路时重心偏前脚掌,脚步沉重而规律,踩在瓦砾上像一群穿着军靴的犀牛。
双面人的打手更松散,步幅不均,走两步停一步,像是在随时等硬币落地。
但这几个人的步态——膝盖微屈,核心收紧,每一步都保持脚掌与接触面的最小接触面积——不是士兵,是猎杀者。
多丽丝教过我在黑暗中如何从脚步里读取敌人,而莫兰在训练场上用无数场全速对练教会了我一件事:真正危险的东西,从来不会发出很多声音。
以及,真正危险的东西通常也不会在凌晨两点跑到一座被白蚁蛀空的破剧院里淋雨,除非他们的老板比企鹅人更不会体恤下属。
第一道攻击从穹顶左侧的破窗射入——不是子弹,是某种更细、更快的投掷武器。
我的眼睛在它穿透破窗玻璃的瞬间捕捉到它的形状:短锥形飞镖,尾部分裂成两片弧形翼片,旋转时几乎不产生任何空气阻力。
利爪的标准配置。
我记得莫兰在讲关节技的课上随口提过一句——他说哥谭有些老东西喜欢用旧式武器,不是枪,是装在手腕上的弹簧发射器,准度高但射速有限,适合那些觉得枪声太吵、飞镖更有格调的老年份刺客。
当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一把飞镖正从我左肩擦过,我才发现莫兰从来不纯粹是为了开玩笑——他在课堂上讲的每一句看似随口的闲话,都是他在哥谭地下世界摸爬滚打十几年攒下来的生存情报。
我侧身,飞镖擦着左肩的陶瓷护板飞过。护板在接触点发出清脆的嘶响,刮出一道白痕。第二道、第三道攻击同时从不同方向袭来——左侧包厢,右侧穹顶,夹击角度精确。我翻身越过二楼栏杆,战衣的软底鞋踩在一楼观众席一张朽烂的木椅靠背上,借力弹向舞台方向。
他们在包围我。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计划。飞镖齐射是为了把我逼下二楼,逼迫我的行动路线进入他们预设好的围堵范围。
他们在用猎杀大型哺乳动物的方式——先用远程威慑驱赶,再用近战组收网,每一步都经过对目标反应模式的精确预估。
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我的眼睛不需要预估,它可以直接看见。
二勾玉在飞镖离开发射器的瞬间就已激活,两颗黑色勾玉在猩红的虹膜上稳定旋转,将黑暗中的一切动作拆解成可以被实时解析的运动向量。我能看到每一枚飞镖尾部的气流涡旋,看到它们在空气阻力下的轨迹衰减规律,看到发射者藏在瓦砾后面的手腕角度在每一发射击后的微调方向。
第一个利爪从舞台左侧的坍塌布景架后方现身,手刀劈向我的颈侧。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假动作,关节活动范围远超普通人的生理极限——这一刀在正常人手里需要肩膀前倾加上腰部旋转才能达到这个力度,但他只用肘关节和腕关节就完成了整个力量输出,其余部分维持着随时可以变招的松弛。
它不是人类。
或者说,它曾经是人类,但它的身体已经被改造到了可以忽略疼痛信号和关节保护反射的程度。
我后仰避开,同时用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借力将他推向右侧冲来的第二个利爪。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时发出沉闷的响——不是肉与肉的碰撞,是更硬的、像是裹着皮革的金属撞击木材的声音。他们的面具在撞击中脱落,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没有疤痕,没有衰老,没有表情。
这就是利爪——用某种化学物质保存的活死人,对疼痛不敏感,对普通攻击不完全免疫但恢复速度远超人类。
它们的关节可以反向弯曲到非人的角度,在被锁技困住时正常人会因疼痛而无法动弹,而利爪会继续向前推进,让关节直接脱臼,然后在脱臼状态下依然用断肢攻击你。
第三、第四个利爪从穹顶降下,手腕上的飞镖发射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