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被绑在扶手上的手指反复握紧又松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在那个幻觉里,他看到无数张潘妮的照片从蝙蝠洞的屏幕上同时闪烁又同时熄灭,看到钟楼顶上的蝙蝠侠转过身对他摇头,看到印刷厂地下室里那双猩红的眼睛在他眼前缓缓闭合——然后那个不肯低头的女孩在他面前倒下,而他被绑在地下室的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我会找到你的——放开我——我要去找她——”
他的声音从愤怒的质问逐渐变成某种更脆弱的东西——一个从街头长大的孩子在被世界反复背叛之后,终于发现自己最想保护的人变成了他无法触及的幻影时,那种让他回到十一岁的无力感。
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在哭——是恐惧毒素正在把他记忆里最痛的那个节点反复撕开。
在他的恐惧幻觉深处,在最黑暗的画面前方,一个更早的画面在反复闪现——那是一个黑头发翘起的女孩,缩在他房间的衣柜里,抬起头看着杰森,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双眼睛里反射出他嘴角带着被揍的淤青以及从醉酒的老爸掏出钱换来的面包。
那个女孩看起来懵懵懂懂的,却看到伤痕时眉头皱起伸出手触摸淤青,眼里全是对他的担心。
这画面他不确定是记忆还是恐惧毒素伪造的善意——但他在幻觉中死死抓着那一帧不放,像是抓着一把插在水泥缝里的匕首,不肯让它被接下来的黑暗淹没。
那女孩对他说了什么。
她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到声音——恐惧毒素把她的声音切碎了,只留下一串模糊的音节。
他努力去辨认,努力把那些碎片拼起来,最后只拼出了一个词——
卡丽的尖叫声紧接着从视频里传来。
不是杰森那种从梦里被拖出来的沙哑质问,是更尖锐、更破碎、更接近本能的恐惧。
她紧盯着面前的某一处,口中断续地喊着:“她在说谎——潘妮是存在的!她没有抛弃我——她没有——”
在那幻觉里,她看到莱斯特太太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一份被揉皱的收养文件。
文件上的字正在一行一行地消失,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
她的养母用她从没见过的冷漠眼神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说的是她最怕听到的那句话:“你的房间已经清空了,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收养过你,你不属于这里。”
她看到自己拼命摇头,想抓住门框,想抓住养母的裙摆,想抓住任何能让她留在那个有花园的房子里的东西。
但她的手穿过了所有的门框和裙摆,什么都没有抓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握紧又松开,指缝间只留下几缕从自己头上脱落的红色发丝。
“我没有不听话——我很乖的——妈妈求求你——别不要我——”她的哀求声从视频里传来时,那种声嘶力竭让每一个音节都在破碎的边缘颤抖。
然后幻觉中的场景忽然切换。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圣玛丽孤儿院的后院。那棵枯树还在,那片被踩得寸草不生的泥地还在,风吹过来时依旧是那股煤烟和酸雨混合的哥谭味道。但后院是空的,没有潘妮,没有其他孩子。
只有格里姆看守人站在后院的台阶上,手里拎着那根她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挨过的木棍。
“潘妮?没有这个人。”格里姆的声音在她的恐惧中被扭曲成贝勒老师的腔调——那种她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梦到的平静而残忍的腔调,“你在孤儿院待了六年,从来都是一个人。画画?你画在泥地上的那些东西,从来没有人看过。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只存在于你的幻想里,你没有朋友,卡丽,你从来没有过朋友。”
她的眼泪在那一刻决堤,从紧闭的眼睑下涌出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滑到下颌,滴在胸口被绑带勒得发皱的衣领上。
她拼命摇头,红发被冷汗粘在额头和脸颊上,但她甩不开那些幻觉里的声音。
“不是的——她画过——她在那棵树下画过小猫——是我教她画的——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她记得我教她画的——她不会忘记我——她答应过会回来找我——”
她开始喊潘妮的名字。
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尖叫,是更让人心碎的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像是在喊一个她明知道没有人会回答的名字。
“潘妮——你在哪——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让我等你——”
她的声音从撕心裂肺的呼喊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在那个幻觉里独自站在孤儿院后院枯树下的泥地上,四周没有人,没有潘妮,没有人,没有那个曾经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的自己。
只有那片被哥谭的阴雨浸泡了多年的泥地——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灰褐色,上面还残留着几道被风吹得几乎看不清的旧划痕,那是她和潘妮最后一次一起画白云时留下的。
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拼命抠挖,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在反复确认面前的一切不是真的——但她越是挣扎,那些划痕就越模糊,最后连同泥地一起被黑暗吞没。
她终于崩溃了,身体在椅子上剧烈颤抖,哭声从绝望的呼号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含糊的喃喃自语,像是把这几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
“她只是忘了——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最后变得极轻极细,轻到几乎被地下室潮湿的空气吸收,只剩下几个破碎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嘴唇间漏出来,像是某种被反复打湿又晾干后脆得不堪一击的纸页。
恐惧毒素让他们看到的是各自内心最深的恐惧——杰森恐惧的是弄丢了那个拽着他衣角的女孩,而卡丽恐惧的是自己从来没有亲密的朋友以及家人。
两个被恐惧毒素撕裂的人在同一时刻为同一个人崩溃,喊出的每一句都是对彼此恐惧最残忍的呼应。
呼吸在面罩里停了,仿佛整个胸腔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视频画面在这一刻忽然静止,小丑重新出现在屏幕前——他的脸挡住了后面的画面,只留下边缘处一抹红色——不是红头发,是罗宾制服上的血迹。
他的白脸在镜头前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画面,嘴角弧度拉到极限,脖子微微倾斜,像是想要从屏幕里伸出头来。
“看到这,你大概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无聊。也因为我想看看红宝石在亲眼目睹她最在乎的人被恐惧折磨时,会不会变得更加漂亮。美丽的宝石经过恐惧的打磨会变成什么颜色?我很好奇——你呢?你也好奇吗?不,你不会好奇,你现在只想杀了我。那就来吧,愤怒比好奇更有趣。”
他站起来,一手握一枚注射器,举到镜头前,让注射器针尖反射出惨白的灯光,像两颗被同时点燃的冷焰。
“听好了,小喜鹊。我在罗宾森公园老剧场的舞台上等你——你知道那个地方,那座穹顶上画着快要褪光的天使的老剧场。
那些天使真可怜,没有翅膀就不会飞,没有观众就会褪色。
来吧,不要带任何武器——不是因为你带了武器会伤到我,是因为你带了武器的话,我会提前注射解药。”他晃了晃左手那枚清澈的淡绿色注射器,“给我自己注射,然后在你的面前,用你从未见过的想象力折磨他们。你可以带帮手——小蝙蝠,猫女,整个蝙蝠家族,随便你。但每多一个人踏进剧场,我就多在一个人身上画一个笑脸。今晚之后,老剧场会变成哥谭最大的笑容博物馆。”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变得低沉而近乎温柔——那种用刀背划过皮肤时的、假装轻柔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
“你可以选择:走进恐惧毒素里,站在那个画着X标记的舞台上,亲身体验你最深的恐惧。然后我会给你这枚解药——你可以用它救一个人。注意,只有一枚。”
他微笑着举起那枚清澈的淡绿色注射器,在镜头前慢慢转动。
“所以问题来了——一只手里是红玫瑰,另一只手里是小绿鸟。你只能浇灌其中一朵让它继续绽放,另一朵会在恐惧中枯萎。告诉我,小喜鹊——你更爱哪一个?”
视频结束。
屏幕上最后一个画面是小丑把注射器放回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对着镜头眨了一下眼睛。
那个眨眼的动作极其刻意,像是在暗示他刚才说的所有话里有一个他故意没有藏好的漏洞。
然后是视频开头拍摄到的地下室墙壁上的一个细节——石灰剥落的砖缝里嵌着一枚被砸碎的教堂长椅木屑,上面依稀刻着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字:圣玛利亚教堂地下室。
那是卡丽被关押的位置——小丑故意把它放在视频开头,因为他知道我会看第二遍,而他就是要让我在第二遍时发现这个细节。
这是他的惯用伎俩——把所有线索都摆在明处,然后嘲笑那些找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