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为了把自己长成如今这幅遮天蔽日的样子,这棵只能扎根在原地想跑也跑不了的榕树这么多年来也没少废功夫,随着木质部的逐年加厚,外层的树皮被机械性的撑裂了,愈合后就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纵向裂纹,像极了某种普通人欣赏不来却依旧贵的要死的欧洲中世纪抽象画。
苏澈在昏暗的环境里盯着上面那幅张牙舞爪的“纯天然印象派画作”看了半天,瞳孔几乎对不上焦了,视野里一瞬间的模糊让这些纹路仿佛是悬浮在了他的眼前,乍一看上去像是一张正愤怒嘶吼着的人脸。
苏老师把眼睛闭了起来,再睁开的时候那幅堪比《呐喊》的史诗级画作已经不见了。
严格来说,这种裂纹不算稀奇,别的树上多多少少也有这种特点,但这棵大榕树它不一样。
苏澈盯着皲裂的树皮看了很久,为了方便进行气体交换和萌发新的气生根,这棵大榕树的身上除了沟壑纵横的裂纹外,还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皮孔,青灰色的粗糙树皮在黄昏的日光下又被压暗了不少,再加上过于相像的孔状结构,让苏澈几乎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这树皮仿佛有种近乎于肌肤的质感,就好像只要用手按下去就会回弹。
鬼使神差的,在那一刻苏澈就是非常想去亲自感受一下这棵植物的触感。
他看得专注,脚步也在慢慢地往前挪动,所以苏澈没发现,有一条从树冠顶上垂下来的气根伸出了它蜷缩着的枝蔓,试探性的在空气中寻索了一会,随后像是触手一般勾在了苏澈冲锋衣的帽子上,随着苏老师往前走的脚步,那原本就幼嫩的枝条直接就断在了苏澈的衣服里。
新生的须状气根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非常不显眼。
还挂在树上的那半截幼嫩枝条仿佛有触感,被扯断后它扑簌簌得抖了抖,随后又老老实实的垂了回去,它细弱的断口处分泌出了一层粘稠的汁液,是深红色的,像血。
“喂!你干什么呢!?”
苏澈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以偿地摸到那棵大榕树的树干,被人喊了这一嗓子后,他才大梦初醒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干了些什么。
一个看起来刚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姑娘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娅瓦背后就是悬崖!你靠的太近了,摔下去怎么办!”
秦岳是听到动静后才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他过来的时候,苏老师正一脸恍惚得向那姑娘道谢:“我只是想看看树上绑着的红绸缎,没有别的意思,谢谢您的提醒。”
“哦那个啊,是因为我这几天要结婚了,家里人图热闹就把娅瓦也布置了一下,”这姑娘的普通话说得格外好,她看着这两个完全陌生的外乡人,非常热情的表示,“你们是来这儿旅游的吗?要是不急着走,可以来参加我的婚礼,就在后天,很热闹的!你俩也不用随份子,就当是来体验我们这边的特色婚俗了。”
又聊了几句苏澈才知道,这姑娘叫阿妹,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外地上班,因为婚期近了这才请假回家呆几天,也难怪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
阿妹很热情,甚至在知道他们俩住哪后,还端了一小盆本地特产的果子过来让他俩尝鲜。
吃人嘴短,苏澈这下也就有数了,这婚礼他是肯定得留下来了。
这家招待所里的顾客不多,严格来说目前入住的其实就只有苏澈和秦岳俩人,空房间自然多得是,因此他们要的是两个相邻的标间,各自清净,互不打扰。
但秦岳属实没想到,苏澈会大半夜的过来敲自己的门。
其实“敲门”这个词用的并不是太准确,因为苏澈来的时候,那“邦邦”两下的动静是脑袋直接磕到门上发出来的。
分贝不算低了,想来当事人脑壳八成砸得也挺疼,可就算这样,都没能把苏澈给弄醒,秦岳开门的时候,苏老师更是整个人直接栽到了男人的怀里。
不得不说苏澈还挺有方向感的,梦个游都能梦到隔壁秦岳那。
标间里都是两张单人床,于是秦岳弯腰,把苏澈打横抱了起来,平放到了没睡过人的那张床上。
他已经隐约觉察出苏澈今天晚上的反常了,于是右手直接扣住了那人的脉门,在发现心跳频率明显不对劲后,左手掏了一张不知道是什么的鬼画符出来。
事出突然,秦岳手头什么都没有准备,他索性直接把那符箓扔到了半空中,用随身带着的打火机点了。
说来也有意思,等那符纸彻底烧干净的时候,正正好好就落在了床头柜的正中间,留下来的飞灰也就一小撮。
秦岳用拇指把那点符灰全都给摁到了指腹上,随后竖着搽在了苏澈的眉心间,不清楚这符灰是什么成分,颜色居然有点发青,再配上苏澈苍白的面色,有种说不清的妖异。
秦岳没敢细看,他转开了眼,掐着决,低声叫了好几遍苏澈的名字。
男人的音色低沉,像极了寺庙里终日缭绕的梵音。
只可惜片刻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苏澈依旧眉头紧锁的魇着。
秦岳面色凝重,他师承的这一脉做的就是三界内迎来送往的生意,这世间不该有他叫不回来的生魂,秦岳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不对劲。
苏澈睡觉的时候为了舒服,上身就只穿了一个超大码的棉T,还是短袖,秦岳抬手一撩也就开了,男人仔细检查了一番,在确认苏澈的前心后心都没有东西后,他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把人家的衣服给归位。
不可避免的,秦岳的视线在苏老师的窄腰上粘了片刻。
苏澈还在学校的时候经常跟着学生们跑操,所以身上是有一层单薄肌肉在的,后来虽说被疾病折磨了这么久,也确实掉了不少称,但那层皮子下的线条还是好看。
细,白,且窄,秦岳甚至觉得仅凭自己一只手都能掐得过来。
鬼使神差的,男人居然还伸手隔空比了比。
秦岳在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极其不君子的行为后,可以说是慌里慌张的把衣服又给苏澈拽回去了。
秦岳掐着那人的尖下巴,让苏澈微微偏了偏头,终于在右侧耳后发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那是一小段干枯发黄的根系,它像是卷须一样,就这么纠缠着攀附在苏澈的一绺发丝上,苏老师头发长,于是它就这么藏在耳后的碎发里,有意思的是,苏澈因为下午爬山出了不少汗,回来就先洗了个澡,可这玩意居然还在里头顽强地扒着。
秦岳伸手,直接把那东西捏了出来,干透了的植株本来就脆,男人索性直接就把它捏碎了,然后又掐诀叫了好几遍苏澈的名字。
好在这回倒是有点反应了,只是人还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