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是在恍惚中听到那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后,才想起来自己的真名叫什么,他原来不叫达英。
“达英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在帮苏澈梳头,长满了老茧的粗糙指腹经常勾到发丝,每次都拽得人生疼。前面没有摆镜子,苏澈看不见自己的脸,他只知道,自己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黑色裙装,裙摆上全是色彩饱和度很高的重工刺绣,脖子上和手腕上也叮里咣当的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银饰,压得他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你不要怪我啊,妈也没有办法……”
女人说的是方言,母亲这个词用的是“乜”的发音,但很奇怪,苏澈听得懂。
他开口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现在几乎泣不成声,也是在这时苏澈才意识到,“达英”一直都在哭。
泪水成串得掉下来,全砸到了身上那冰凉沉重的银饰上,最后才洇透到了裙子里,不出意外把那华丽的青黑色布料弄得更花了几分。
身后的女人见状,又絮絮叨叨的指责开了,但是没有人搭话,达英仿佛是个哑女。
独角戏注定唱不长久,那位年长的女性到后来便也不再说话了。
于是她们一个在沉默地啜泣,一个在沉默地梳头。
结束后,那个妇人照本宣科的说完了吉祥话,随后端着水盆出去了。
她没忘记锁门。
老式的栓锁砸在木门上时总是有很大的动静,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苏澈听到了‘自己’发出的第一声除了低泣以外的声响:“我们逃跑吧。”
苏老师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他说的,‘达英’就已经站了起来。她平静地拆掉了自己身上所有会发出声响的饰品,随后直接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她住的是个吊脚楼,不算太高,但是过分真实的失重感还是把苏澈给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脚踝上的剧痛更是让苏老师不住的抽气,可不管苏澈怎么努力,他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于是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瘸一拐的跑进了深山里。
苏澈回头看了一眼他跳下来的那个吊脚楼,发现楼梯上面缠满了红绸缎,房檐上还挂满了鸾鲤吊饰和绣球,正在风里滴溜溜的转着,下面就是大红的喜字和对联,但是对联上具体写了些什么,苏澈没看清楚。
截止到现在为止,苏澈都是懵的,他感觉自己几乎就是在沉浸式的体验一款第一人称的角色扮演游戏,主线任务就是跑图,但是要跑到哪儿去呢,苏澈也不知道。
梦里的场景切的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已经到了晚上,苏澈躲在岜桑村后山那棵高大的榕树上,看着远处的村民在夜色里举着火把像没头苍蝇一样寻找着他们的身影。
达英抱着膝盖蜷缩在树上,小小一团。
奇怪的是,苏澈发现这时候的娅瓦还没有那么庞大的树冠,眼下这棵榕树的树冠覆盖面积,差不多就只有现实中的二分之一,就仿佛他们眼下正经历的这一切都发生在很久远的过去。
后山上的树足够多,苏澈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感觉短时间内这些村民应该找不到这里来。
直到他听见了几声犬吠。
苏澈低头,在树下看见了好几只……他不知道应不应该被称之为狗的东西。
它们中间有几只脊椎是断的,仅靠前肢拖着后面那部分累赘跑,吠叫主要就是由它们发出来的,还有几只下巴被什么东西给捏碎了,嘴巴合不上,舌头自然也耷拉在外面,这几只就发不出什么声音了,可尽管如此,它们还是瞪着猩红的眸子看着树上的人。
远处的火把在听到这不小的动静后,整齐划一的朝这边涌了过来。
这下完蛋了。
“你救救我好不好……”
这声音苏澈很熟悉,是达英。
而且这次声音离他很近,就在耳边。
“求求你了,救救我……”
苏澈本能的偏头看去,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张密布着头发的脸。
他刚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女人的后脑勺的时候,达英就把正脸给转了过来。
一样的,两面都是一样的。
苏澈本能地就想发出一声尖叫,可却发现自己的嘴巴根本张不开,他仓惶地伸手去摸才发现,他的嘴唇被人细细密密的缝起来了。
还没等他想办法发出来一点什么声音,他的胸口就被一根铁钉刺穿了。
苏澈绝望地抬头,他看见无数癫狂的人们正穿着奇怪的衣服,扣着傩面围着自己跳舞。
他的胸口疼得要命,苏澈却无法蜷缩起身体来保护自己,因为他的每一处关节上都插着一根铁签,他就这么被无数铁签钉死在了那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树上,像是一只已经掏空了内脏、等待被阴干做成标本的漂亮蝴蝶。
不同的是,眼下这只蝴蝶还活着。
又变天了,头顶上的苍穹已经不是夜晚那压抑的黑色了。
天是血红色的。
苏澈的身上也是,那身青黑色的嫁衣已经被血泡透了,显出一抹诡异的殷红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