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今年才二十五六岁，日常一向秉承着站如松坐如钟的原则，接东西用双手称呼人也是张嘴闭嘴都是“您”，说得好听点叫有礼貌，说得难听点基本就跟跑代码的机器人有的一拼，能把一颗魔丸给调成这样，不难看出他师父也是个因循守旧的人。

想也知道，能在龙鳞装上记账的人，估计也确实时髦不到哪去。

所以秦岳自打入了师门之后，所接受的教育都相当之保守。

阴阳就该调和，刚柔就该并济，男欢女爱才是正统的才是正常的，对于长了个单核处理器的秦岳来说，这种传承了不知道几亿年的规律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所有人都应该听话乖觉地走在这条路上。

但他没想到，苏老师这位教书育人的园丁扛着锄头就过来了，一镐头下去，别说路了，他连地基都能给你直接扬喽。

区区几个字直接给秦岳砸清醒了，他眼也不红了、疯也不发了，满脑子都是“这不对劲这也太荒唐了”，完全忽视了自己刚刚死抱着人不撒手还亲上去的行为按照他这套逻辑标准来衡量的话，足以诛九族了。

性向这种东西太过于隐私，且特殊人群的占比不算高，自然就没有什么声量，这也就导致了秦岳对这部分少数群体的了解基本为零。所以没读过几天书脑子也基本九成新的秦大文盲到目前为止已经先入为主地觉得——苏澈会平等的爱上所有同性。

自然，也包括他这个朝夕相处的室友。

凡此种种秦岳自以为的无比荒唐的“现实情况”，让他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被最原始欲望支配的动物，而一想到自己可能也是苏澈爱慕的对象之一，秦岳就觉得尤其难以接受。

至于秦岳自己刚刚那一系列反常的行为，他自有一套说辞，男人觉得自己只是被那尊请来的邪神给影响了，他这种被短暂推上邪路的小白莲跟苏澈这种打从根上起就长歪了的苗还是不一样的。

从头到尾，秦岳压根就没怀疑过是不是师父教给他的论调原本就有问题，毕竟在秦岳的眼里，师父和苏澈，这原本就是两个根本不配被同时放到天平两端上的东西。

而且最重要的是，秦岳一直都觉得，他跟苏澈两个人只是单纯的互相利用的关系而已，他帮助苏澈减轻病痛带来的折磨，相应的，苏澈也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他们彼此配合，各取所需，保持着一个良性的“共生关系”。

但现在苏澈却告诉秦岳，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一旦这条清晰的自我认知边界被打破，那秦岳所有关乎于算计和利益交换的阴暗心思就都必须要被拉出来，放到阳光下面，被一种名为“爱情”的东西所审判，而这种被迫直视自己阴暗面的客观现实足以让温顺了许久的秦岳开始炸毛。

秦岳这会不得劲，苏澈也好不到哪里去。

性向这种东西不管怎么说都是隐私，苏澈也不可能逮谁都告诉人家自己喜欢男人，况且他们两个说穿了也才刚认识了不到两个月，苏老师虽然面上装的跟大尾巴狼一样，但是内里还是虚的不行。

所以在刚刚昭告天下了自己的性向、但对方却没有什么反应后，苏澈也开始生硬地转折话题了，俩人全都对这件事闭口不谈，默契的就仿佛刚刚的对话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所以只要发现了这些，呃……东西，你们就都会想办法超度了她们？”

秦岳背对着苏澈，在听到这句话后很反常的没有转身，只是极其敷衍的点了点头：“嗯。”

男人少有这么不顾礼数的时候，但苏澈的状态也不算好，所以起初没能发现异常。

苏澈跟往常一样，一边问着“那我要是想把她送回去具体要怎么做”，一边抬手想拽一下秦岳的衣服借力。他身上软的厉害，浑身上下又被摔出来了不少青青紫紫的伤口，单靠自己不太好站起来。

可谁知道男人居然躲开了。

不管是读书还是工作，多多少少都会遇见一些人，共事时面子上都很和气，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付，细究起来才能从蛛丝马迹里看明白，对方那些下意识的小细节早就很明确的告诉你了，原本就是两看两相厌的陌路人罢了。

骨子里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潜意识会让所有精心伪装出来的面具碎成渣渣。

秦岳藏不住的不止有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那点真心，还有哪怕明知自己应该逢场作戏，也还是掩饰不了的厌恶。

男人躲开了那只瘦得有点过分的手，没说话，但是在后退了一步后，他看向苏澈的眼神里全都是警惕和……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