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可怜的孩子没吃过好的”的眼神看向姚芊,气得她小脸气鼓鼓的。
没人在意后面站着的男人,也没人在意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张般若咀嚼着今天听到的两段对话。
将白蕊的隐私剥开放在自己面前的宛赢,将自己的隐私剥开供人消遣的白蕊,这两个人女人在玩着一个不知谁是猎手谁是猎物的游戏,自己现在站在她们中间,也分不清她们手里朝着自己举着的,是食物还是猎枪。
然而那句“无趣就是无趣”却是结结实实地在他脸上扇了个巴掌。
情爱之事,张般若不是她的对手。他努力地去探索学习,什么样的声音代表什么情绪,什么样的表情代表什么好恶,他像是个天赋不足的差等生,试图凭借着勤勤恳恳的态度和孜孜不倦的努力,获得她的肯定。他在她微妙的感官中寻找线索,像是拼拼图一般试图拼凑出全貌。可饶是如此,也抵不过她的天赋异禀,只消勾勾手指就能点燃漫漫野火,这样的对手戏让张般若沉溺其中,忍不住倾力表现,只为在感受到她的颤抖和急促喘息的瞬间得到比释放更强烈的满足。
他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会在凝视另一个人的身体变化上得到强过自身感受的满足感,这几乎是违背科学常理的。
可这件事就这样真实地发生了,奇妙地,不可思议地,违背常理地,发生了。
然而这一切与她而言,不过是——无趣。
张般若已经没有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欲望,出门前却突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肩膀:“张般若,对吧?”
一脸谦和的魏谦之对他友好地伸出了手,“我是金源的魏谦之。”
张般若有些意外,体面地迎上前握了握,“魏总认识我?”
“行业新秀,怎么可能不认识呢。”魏谦之话说得很客气,张般若也礼貌地点了点头,只是没什么兴趣和他交谈,但魏谦之却一脸深意地递过一杯酒:“我们聊聊?”
两人在露台上坐下,张般若开门见山地问:“魏总想和我聊什么?”
“张老师觉得我想聊什么?”魏谦之开始打起了太极。
“我不知道。”张般若回,直接把兴趣缺缺写在了脸上。
魏谦之没料想到他是这般脾气,可仍然拿出了自己商场老狐狸那一套,“我们之间能聊的,很明显不是吗?”
“明显吗?”
“嗯,我想和你聊聊她。”魏谦之推了推眼镜框,镜片折射出一道光线,像是在点缀他眼里的心机。
张般若:“我和白总只是前工作伙伴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我不知道魏总具体想聊什么?”
“我有说是白蕊吗?”他眼神多了丝得意,等待着张般若脸上的慌张,但他等了很久,张般若面无表情,也不回话,倒让他自己心里有些发毛了,他不禁想再下些猛料:“我和她曾是旧情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嗯。”那张脸上就是没有表情,趁得魏谦之有些像小丑了。
“也对,我们当年也算是轰轰烈烈,怎么可能没听过呢。”魏谦之故意道。
“魏总有话直说吧。”张般若听他绕来绕去的,已经快用尽耐心了。
“我听说,你拿下了岭山机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让白蕊松口的,但是她为了给你做嫁衣,可是得罪了很多人,连带着我这个中间人也跟着很难做。”魏谦之总算是入了正题,白蕊放弃岭山机场,牵动得是一整条线上的利益,而魏谦之也是其中坚实的一环。
“是吗?”张般若不疼不痒地回。
“所以,我想给你讲个故事。”魏谦之缓缓道,“白蕊的故事。”
“请。”
魏谦之啜了口酒,回忆道:“当年我们恋爱,惹出了不少桃色绯闻,也没什么新鲜的,她漂亮,我有资源,所以编纂权色交易的那些门门道道,都是老生常谈。但是这不是事实,我当年是真的喜欢她,我承认因为喜欢她,所以在项目上会偏心她,但她从我这里拿到的那些消息,没有什么是放不到台面上的,投标这种事,大家各凭本事,我没有暗中动手脚,她中标全靠她自己。可后来外界却多了很多香艳的说法,我有想过去帮她解释,但是如果你和她打过交道,你应该也知道,她从不自证,她单纯地不在乎这些东西。就像是现在,岭山机场没了,动得不只是一个人的蛋糕,其实就算岭山到了你手里,后面的魑魅魍魉那么多,只要白蕊想出手,岭山机场可以直接流产,大家换个地方照样赚钱。但是无论周围人怎么说,她都没解释,就认下了是她自己色迷心窍故意把项目送给你,所以你现在的这一身清明,是因为她在后面帮你扫清了妖魔鬼怪。”
张般若没有想到岭山机场背后还有这么多文章。他低头思索着,没有回话。
“我再给你讲一件不为人知的事情吧?关于陈志国和白蕊的第一次合作。”魏谦之话锋一转,“当年陈志国手里有一个幼儿园项目,一百家新校区,体量很大,惦记的人也很多。白蕊许给了陈志国好处费,也打点得各路神仙都服帖,所以项目就落到了她手上。但是施工的时候,在材料选择上出了些问题。因为中间的利润方人心不足,越来越贪婪,利润被一压再压,最后没有地方可压了,他们就动了从材料上找齐的念头,你可以想象,最后那个价格,是不可能买到符合环保标准的材料的。那个时候的白蕊,动不了里面的任何一方,也得罪不起任何人,钱就那么多,活也一点少不了,把她卡在了中间,要不然就做个奸商,建一百座甲醛超标的幼儿园,要不然就当个正人君子,然后看着别的奸商建那一百座有毒的幼儿园,张老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不知道。”张般若摇头,等着下文。
“她自己出了一大笔钱,把窟窿补上了。”魏谦之回道,“厉不厉害?七位数的窟窿,眼睛都没眨,就给补上了。”
“然后呢?她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张般若问。
魏谦之笑得有几分勉强,“你倒是还挺了解她。”
张般若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白蕊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就算是把她逼到了悬崖,让她割掉块肉,她也能从绝境逢生,然后再去戳瞎割她肉的那双眼。
“然后,她深得陈志国的赏识,成了陈志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陈志国的背景你也知道,白蕊靠着他结交了不少达官权贵,凭借着她那纵横捭阖的本事,第二年就把当年那个项目上最大的蛀虫拉下马了。”魏谦之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再利用那个‘秘书网’,做空了几家相关公司,当年扔的钱,两倍地赚回来了。”
魏谦之低眸望去,发现张般若脸上竟然多了一抹笑意。
“总之,”魏谦之清了清嗓子,“她就是这样的人,无论事情是否如意,她不会背叛自己的良心,但也绝不会被人白占便宜。”
“魏总的意思是,我要是识趣,就应该主动放弃岭山机场?”张般若听着他迂回的话术,直白地问。
“嗯哼。”他点了点头。
“魏总这是在替旧情人,打抱不平?”张般若又问,“我记得当初是白总甩了你,没想到魏总还这么深情。”
魏谦之像是被打了个巴掌,新欢用这样的词眼形容旧爱,他方才那股旧相识带来的底气瞬间就被抽没了。
魏谦之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又像是过来人一样,释然道:“谈不上深情,我深信一个说法,每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都有不同的方式,可以润物细无声地来,也可以天雷勾地火地来,然后一段时间过去,这个人可能会留下些痕迹,也可能什么也不留,再离开你的世界。都是如此,没有例外。只是白蕊进入我生命的方式像是扔进长岛的那颗原子弹,她不讲道理,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冲进来,炸一片,然后就离开了,还是不讲道理,还是不管我愿不愿意。可就算她走了,那些影响也长久地抹不掉,我就只能遭受接下来漫长的核辐射,我不是深情,我只是……逃不开。”
“魏总来找我,白总知道吗?”张般若转过了眼神,不再看魏谦之。他不知道自己是觉得魏谦之的深情碍眼,还是魏谦之那句“逃不开”让他心有戚戚然,他只想快点结束这段对话,有些情绪被人用语言形容出来之后,就会从一潭看不清的深水凝成一把刀,汇做一刃剑,直愣愣地刺到人心尖上。
魏谦之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张般若起身再次系好了纽扣:“我不会放弃岭山机场的,魏总还是另谋对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