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刚才还绷得像根弦,这会儿却连站都站不稳。他跳了一下,又像是被烫着了,最后只能一屁股重重蹲在地上,脑袋埋进膝盖里。
闷闷的声音从腿缝里挤出来,带着鼻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是……我爸。”
方沐泽原本还憋着一肚子火,听见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砸了一闷棍。
“……你爸?”他愣了两秒,眉头拧成死结,“你爸怎么了?”
话刚出口,刚才停车场里那对搂搂抱抱的身影“啪”地一下在眼前清晰起来。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瞪大了眼,脱口而出:
“我操!”
他没再骂第二句,只是死死盯着那辆早就消失在路口的黑色轿车,脸上的表情从错愕一点点变成了某种沉重的了然。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小迟。
此时,小迟也正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不需要言语,刚才那荒谬又刺眼的画面,已经同步在了彼此的视网膜上。
小迟张了张嘴,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嘴唇颤抖着,喃喃地念了一句,随即音量陡然拔高,震惊又荒唐地吼了出来:
“小……小三?!”
从游乐园到家,短短的一段路,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刚才迪斯科转盘的轰鸣声好像还在耳边响,此刻却被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彻底吞没。
三人坐在房间的板凳上,像三尊哑掉的雕像。
方沐泽靠在墙边,眉头拧成疙瘩;小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边;林嘉树则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痕,眼神空洞。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林嘉树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腿都跟着哆嗦,也把旁边两个正在出神的人狠狠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那双眼睛里此刻烧着的不再是迷茫,而是近乎偏执的清醒。
“不行。”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得告诉我妈。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家里,还被蒙在鼓里。”
方沐泽没劝,也没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只是看着林嘉树那张稚嫩却写满决绝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住了林嘉树那只还在发抖的拳头。
“行。”
方沐泽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块石头。
“走吧。”
方沐泽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透过半掩的门,他能看见厨房里林曼忙碌的背影,围裙上沾了点油渍,她正熟练地颠勺,锅里升腾的热气把她衬得温柔又模糊。
他心里莫名堵得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就摊上这档子事儿。
“妈。”林嘉树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点哑。
林曼没回头,应了一声:“咋了?饿了?马上就好。”
林嘉树没动,也没像以前那样抱怨菜不好吃,只是死死盯着母亲的背影,像是要在这一刻把她刻进骨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在停车场看到的一切、把那句堵在喉咙里的话,狠狠地吐了出来:
“妈,我爸出轨了。”
厨房里的动静停了。
锅铲落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
方沐泽屏住呼吸,做好了迎接崩溃、尖叫甚至是歇斯底里的准备。
他甚至想好了,要是林曼晕过去,他得立马冲进去扶着。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没有来。
林曼只是顿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信号接收延迟了。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错愕。
随即,她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
她抬起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摸了摸林嘉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傻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不可能。”
随即,女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里喃喃地嘟囔出声,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
“是不是……那个大学生,雅雅呀?”
她甚至没等林嘉树回答,就自己点了点头,嘴角还勉强扯着那抹弧度,眼神却已经空了。
“没事的,嘉树。”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散落的头发,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就只是你爸资助的一个学生而已,别瞎想。”
“资助生”……
方沐泽站在门外,心脏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记。
原来这女人什么都知道。
她不是被蒙在鼓里,她是宁愿蒙上自己的眼睛。
她每天在这个家里做饭、打扫、等一个晚归的丈夫,心里跟明镜似的,却还要在孩子面前,一遍遍重复着那个拙劣的借口。
这是自欺欺人?还是为了这个家最后的体面?
方沐泽喉咙发紧,突然觉得刚才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此刻散发出的全是令人窒息的冷气。
林嘉树整个人都懵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他瞪着母亲那张强颜欢笑的脸,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嘴巴一张,差点没尖叫出声——
“妈!你……!”
一只大手猛地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方沐泽没给他爆发的机会,胳膊一用力,像拎小鸡似的把人往后一拽,半拖半抱地直接把这疯小子拽离了那个充满油烟和谎言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