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小迟一个人站在那儿,像个多余的外人。
他没拿过铁锹,没烧过纸,甚至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风太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又看看方沐泽沉默的背影,想帮忙又不敢伸手,只能僵硬地站在寒风里,任由冷风往领口里灌。
方沐泽直起身,把铁锹往土里一杵,锹柄立得笔直。
他顺势把下巴往那冰凉的铁锹尖上一搁,整个人松垮垮靠了上去,双手搭在锹杆上,眼神虚虚盯着那盆快要燃尽的火。
风还在刮,吹得火星子乱飞。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慢吞吞从兜里摸出一包压得有点扁的烟,抽出一根,隔着两步远,朝表舅那边递了过去。
“表舅,给。”
他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被风吹干了嗓子。
“抽根烟。累了就歇会儿。”
表舅抬起头,没推辞,伸手接了过去,就着盆里还剩的余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那口白烟混着寒气,瞬间被风吹散。
方沐泽没再说话,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猛吸了两口,辛辣的烟味冲进肺里,却没再往下抽,只是任由那根烟夹在指缝间,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被风吹散。
也是到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才忽然冒出些旧画面。
——那会儿他也才上小学吧,个子还没灶台高。
老舅姥爷总是骑着那辆嘎吱响的三轮车,把他搁在后车厢里,赶集、走亲戚、去河边摸鱼,去哪都带着他。
老人家手里有块糖,自己舍不得吃,全塞他嘴里,还总说:“咱娃聪明,长大肯定有出息。”
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老舅的身体也硬朗着呢。
谁能想到,这一晃就是十几年。
三轮车早就锈得散了架,老舅也躺在了这冰冷的土包底下。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风刮得脸疼,心里只冒出一句话:
时间过得真快啊。
小迟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直打架,冷不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给呛出来了。
他迷迷糊糊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抵着土埂,干脆一屁股坐下去,身子往后一仰,半躺在干草垛上,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声忽大忽小,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眼睛一睁,视线越过面前的火盆,竟直直撞见了不远处的黑暗里——
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另一个土包旁,不知何时竟也亮起了一簇火光。
一个黑影正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小迟吓得一哆嗦,赶紧伸手拍了拍旁边靠在铁锹上发呆的方沐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颤:“哥……你瞅那,那还有个人呢?”
方沐泽原本放空的大脑瞬间紧绷,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望去。
隔着一层薄薄的夜雾,那边的火苗烧得很旺,把那个跪着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啊,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那边明明空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有,这人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那里的?
他盯着那团火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还是把烟头掐灭,收回了目光。
“甭管。”
他拍了拍小迟的肩膀,语气故作轻松,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可能是哪家亲戚来晚了,想家里人了吧。咱把咱的活干完就行,少打听。”
天边慢慢泛起一层鱼肚白,冷风也似乎小了点。
表舅把最后一锹土培好,直起腰,重重吐了口白气。
他从兜里摸出根烟,没点,就那么直挺挺插在了舅姥爷坟头的石缝里,像是给老人家留了根路上的干粮。
他盯着那根烟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告别的话,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就往地头走。
方沐泽刚准备跟上,脚步猛地一顿,眼睛下意识往刚才那个方向一瞟——
不对劲。
天都亮了,寒气却好像更重了。
昨晚那个跪着的黑影,竟然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
更诡异的是,他面前的火盆里,火星子早就熄透了,只剩下一盆黑灰,在晨雾里显得死气沉沉。
方沐泽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加快两步追上表舅,压低声音问:
“表舅,那边地里……怎么还跪着个人啊?”
他指了指那个方向,眉头拧得死紧:
“这都跪了半晚上了吧?火都灭了还不走,挺奇怪的。”
表舅眯着眼往那边瞅了半天,一开始也是一愣,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拉得老长。
“嗨,没事。”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唏嘘,“那是东头老李家媳妇,前几年得癌死的,年纪轻轻的。估摸着是她男人想她了,过来烧点纸。”
说着,又觉得不对劲,挠了挠头:“不过也怪了,这男的一向抠门得很,平时清明都不一定露面,今儿怎么这么好心,舍得跑这大老远来烧纸?”
表舅没多想,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冲着那边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喂!那谁!老李家的!”
喊完见那边没动静,他也没当回事,转头对方沐泽说:“算了,估计哭傻了,没听见。咱走咱的,别管了,这天快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