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拍了拍方沐泽的肩:“方沐泽,我有点儿事儿要跟朋友去喝酒,你们先自己去吧。”
“行啊,路上小心。”
回去的路上,小迟整个人几乎贴在方沐泽身上,胳膊挨着胳膊,步子迈得又急又碎,硬生生把方沐泽往路边水沟那边挤。
方沐泽皱了皱眉,脚后跟都快踩到泥里了,回头瞥见李耀那背影拐过田埂,晃晃悠悠走远。
他低下头,就看见小迟抿着嘴,眼神直勾勾盯着李耀消失的方向。
那双总是温顺的眼睛里,此刻竟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警惕和厌恶。
方沐泽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这小子平时胆子不大,但直觉向来准得吓人。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小迟脑门上拍了一下,把那点阴霾似的情绪拍散了点,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怎么了?不就是个村里人,能是啥坏人?”
方沐泽带着他俩七拐八绕,从热闹的街道钻出来,一头扎进村间小道。
脚下的水泥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地,风吹过来沙沙响。
又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村口空地上,搭着一个红绸还没撤的大舞台,旁边摆着几张掉漆的长条桌,远处几间瓦房就是老舅家。
小迟有点发懵,好奇地戳了戳方沐泽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哥,这是要干嘛呀?唱戏吗?”
方沐泽转过身思索了一下:“唱戏?差不多吧。”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几间冷清的瓦房上,语气难得正经了一次:
“……我妈她大舅没了,我妈这会在外头回不来,这礼数总得有人撑着。家里没别人,只能我来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空荡荡的舞台和长桌:
“今晚就在这将就一宿吧,凑合吃点,守个夜。”
……
里头也没什么客套话,进去跟长辈寒暄了两句就算完事了。
小迟一进去,目光就直勾勾盯上了堂屋正中间——那口半透明的冰棺里躺着个人,面色青白,双手叠在胸前。
他头皮“嗡”地一下,赶紧把视线移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那是蜡烛燃烧后的蜡油味、香火味,混着冰棺里渗出来的丝丝凉气,熏得他脑袋发涨。
他以前哪见过这个。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外头请来的戏班子总算唱完了,锣鼓声停了。
几个人忙着收拾东西、清理舞台。
这时候宋祈言不知道哪来的精神头,大概觉得这黑漆漆的舞台神秘好玩,竟然在上面乱跑起来,还帮着捡地上的纸钱,跑得那叫一个乐呵。
方沐泽正蹲在台子底下抽烟,抬头瞅见这小祖宗在上面窜,眉头一皱,冲着他吼了一嗓子:
“我说小家伙,别乱跑了!这板子松得很,小心给你摔死,到时候还得哥背你去医院。”
正说着,赵大娘风风火火地走过来,伸出胳膊肘毫不客气地怼了方沐泽一下,力道不小。
方沐泽正发呆,疑惑地扭头看她。
“愣着干啥?你表舅在那边屋里等你呢。”赵大娘嗓门洪亮,指着堂屋的方向,“赶紧收拾收拾,去给你舅姥爷守夜去,别在这杵着,跟俩小孩瞎玩。”
说着,她又瞥了一眼台上乱窜的宋祈言,补了一句:
“这娃我帮你先看着,丢不了,你赶紧去,别让人家说咱家没规矩。”
方沐泽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这场合礼数比天大,哪怕再烦那套虚的,该走的过场也得走。
方沐泽没多说,转头进了偏屋,跟一脸愁容的表舅汇了合。
表舅正蹲在地上数纸钱,抬头瞅了他们俩一眼,眉头微皱:“这谁家的娃?是你朋友?”
“嗯,跟我一路的。”方沐泽点点头,语气平淡,“让他跟我们一起吧,没外人。”
表舅没再多问,只是重重吐了口气,摆摆手示意知道了,眼神里全是“别添乱就行”。
方沐泽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视线在小迟身上扫了一圈,突然定格在他的脑袋上。
小迟被他看得发毛,眨巴着眼:“怎么了哥?我脸上有东西?”
方沐泽没答话,忽然“啧”了一声,伸手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白布条——那是刚才进门时别人塞给他的孝布,他嫌麻烦塞兜里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把那白布往小迟脑袋上一绕,动作熟练地打了个结,把他那一撮翘起来的呆毛都给压了下去。
小迟“嗷”了一声,整个人都懵了,伸手就要去扯:“你干嘛呀?这啥呀?绑我头上干嘛?”
方沐泽一把拍开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半真半假地损他:
“告诉你,你这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不懂我们这儿的‘农村货’。这叫孝布,戴着,省得待会儿被人说闲话。”
收拾完东西,三个大老爷们没再多话,就这么一头扎进了冷风里。
天色灰得像铅块,麦地光秃秃的,风一过,枯秸秆哗啦啦地响,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表舅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铁皮桶。到了坟前,他蹲下身,掏出打火机,“嚓”的一声,火苗蹿起,引着了纸钱,丢进桶里。
火星子“呼”地一下腾起来,映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拿着铁钳,一下一下往里夹着纸钱,动作机械又熟练,像是做了无数遍。
方沐泽没闲着,走到坟堆边上,弯腰抓起旁边的湿土,一把一把往坟头上添。
土块砸在冻硬的土包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