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身深色西装,熨得笔挺,站在门口时,阳光刚好掠过他肩线,衬得他整个人利落又有些不容靠近。李老师笑着把他迎进来,拍了拍手:“同学们,快向老师问好。”
二年级的小豆丁们哗啦一下站起来,奶声奶气地喊:“老师好——”
男人笑了笑,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大家坐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很浅的纹路,声音不高,却稳:“大家好,我叫梁宇,以后暂时给大家上语文课。”
宋祈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还捏着糖纸,悄悄抬眼打量这个新老师。梁宇……
梁宇站在讲台中间,指节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声音稳而清晰:“同学们好。我是梁宇,是隔壁二中的老师,过来实习一个星期。”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很高兴和大家认识。”
“二中老师”这四个字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小小的骚动。
“哇,中学老师会不会很凶?”
“不知道?”
“我哥哥说二中的老师很好!”
梁宇似乎很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氛围,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在教室里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当视线掠过宋祈言那个靠窗的角落时,宋祈言正巧抬手去拿橡皮——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快地碰了一下。
视线碰上的那一瞬,宋祈言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下,像是被人拿小锤子狠狠敲了一记。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低下头,额头差点磕到桌沿。指尖捏着的铅笔芯“啪”地断了——昨天雨夜里,那片黑漆漆的树林,那双在昏暗里倏然扫过来的眼睛,带着惊慌、憎恨和一种被撞破秘密的狠戾,瞬间和眼前这张笑脸重叠在了一起。
是那个人。
讲台上的梁宇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宋祈言那一瞬间的失态——那绝不是小学生见到新老师时的好奇或害羞,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恐惧的躲避。
他面上笑意未减,甚至自然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植物”两个大字,指节却微微发白。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强撑着把剩下的十几分钟课讲完,语调依旧平稳,举的例子也生动有趣,引得其他小孩子时不时发出笑声。
可他的视线,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极其隐蔽地滑向靠窗那个低着头的男孩。
宋祈言整节课都把脸埋得极低,连睫毛都不敢抬一下。课本上的字密密麻麻,他却一个都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碴子一样,时不时落在他后颈上,冻得他脊背发僵。他甚至不敢去摸口袋里那颗还剩一半的糖,只觉得掌心里的汗越来越多,把断掉的铅笔头都浸得滑腻腻的。
下课铃终于响了。
宋祈言几乎是掐着铃声,趁着梁宇刚迈出教室门的空档,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廊上全是疯跑打闹的学生,他低着头,一路小跑到教师办公室门口,喘着气,伸手轻轻拽了拽一个正低头批改作业的女老师的衣角。
“李老师……”
李阳停下笔,侧过身。她二十出头,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眉眼总是含着笑,是这帮小豆丁眼里典型的“温柔班主任”。她低头看见是宋祈言,有些意外——这孩子向来不爱往办公室跑,更不会主动拽人袖子。
“祈言?”李阳放下红笔,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怎么了?上课不舒服?”
宋祈言抿着唇,手指攥着李阳的衣角攥得发白,指尖还在细微地抖。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办公室门口,确定梁宇还没跟过来,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
“李老师……我不想上梁老师的课……”
李阳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怎么了?梁老师讲得不好吗?他可是二中很有名的老师,讲课很有意思的呀。”
“不是……”宋祈言摇头,眼睛里那点水光在镜片后晃了晃,却硬是忍着没掉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说“他是我昨晚看见的在树林里埋东西的人”吗?大人会信吗?会不会觉得他看动画片看疯了?
他憋了半天,只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就是不想上。我害怕。”
李阳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煞有介事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性格她了解,不是无理取闹的类型。她想起刚才梁宇来报到时,那副过于得体、甚至有些疏离的笑容,又看了看宋祈言惨白的小脸,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祈言,”她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语气郑重了一些,“告诉老师,是梁老师对你说什么了,还是他做了什么让你害怕的事?”
宋祈言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最后只能摇摇头,把脸埋得更低,闷闷地说:“……没有。就是……就是不喜欢。”
这时,办公室门口有人影走过。宋祈言浑身一僵,死死扒住李阳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她怀里。
“你给方沐泽打电话……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宋祈言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李阳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蹲下身,轻轻拍着小孩的背安抚道:“没关系的,别怕。那我给他打个电话?正好明天有家长会,我顺便通知他过来开,好不好?”
宋祈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差点没哭背过气去:“不行……我要他现在就过来!”
李阳看着他这副天塌了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大手覆上他细软的发顶,揉了一把:“好,好。那我先问问方沐泽,看他方不方便,行吗?”
宋祈言这才止住哭腔,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