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沐泽把那只陷进泥里的脚猛地抽回,鞋底带起一层湿黑的烂泥,“啪嗒”一声甩在草叶上。
小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声音都变了调:“……哥?怎么了?”
方沐泽没应声。手机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难看至极。他弯腰捡起一根枯树枝,指尖绷得发白,一点点捅进刚才踩塌的那块软泥里,往外小心翼翼地抠。湿土被拨开,一截漆黑的塑料袋边缘露了出来——厚实,被雨水泡得发胀,紧紧裹着里面的东西。轮廓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他立刻停了手,树枝“啪”地掉在地上。
是人,还是动物?
他不敢再碰,也不敢再深挖。心跳砸着耳膜,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冒上来——谁家埋动物,会挑这种鬼天气、选这种鸟不拉屎的林子,还用这种严实的黑袋子裹了一层又一层?更别提刚才宋祈言那副魂都吓飞的样子……
“待着别动。”方沐泽哑着嗓子扔下一句,转身就往林子外走,脚步又急又重。走出几步又猛地回头,眼神钉在小迟脸上:“看好这地方,别让人靠近,也别自己瞎挖——听见没?!”
他一路冲回车边,拉开车门,宋祈言还缩在后座发抖,脸埋在膝盖里。方沐泽一把抓过自己扔在驾驶座的手机,指腹划过屏幕时还在轻微发颤,直接摁下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压着翻涌的寒意,声音低而稳:
“喂,110吗?我在城郊加油站对面的防护林里……可能发现尸体。”
挂断电话,他靠在车门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底黏着的湿泥,又抬眼望向那片幽深的树林。雨虽然小了,可那股子渗人的寒意,却好像顺着脚底板,一点点爬上了脊背。
警铃由远及近,红蓝交错的光扫过湿漉漉的路面,把那片黑压压的林子照得一明一暗。尖锐的鸣响划破夜空,刺得人耳膜发紧。
方沐泽松开一直按在宋祈言肩膀上的手,低声嘱咐了句“待着别动”,这才转身朝警车走过去。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察迎上来,手里攥着笔记本,抬眼打量了他一下,神色不算严厉,却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怎么称呼?”
“方沐泽。”
警察笔尖一顿,在本子上利落地写下名字,又抬头扫了眼他身后那辆还亮着示宽灯的私家车,以及后座那个只露出半张苍白小脸的孩子:“报案人就是你?说说情况。”
方沐泽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我弟刚才上厕所,看见这片林子里有人埋东西。我过来核实,踩到土里有个软包,扒开看是黑色塑料袋——我没敢再动,就报警了。”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不自觉地往林子深处瞟。雨虽然小了,可那些树影还在晃,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正冷冰冰地盯着这边。
警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多问,只合上笔记本,语气沉了几分:“你弟多大?现在状态怎么样?”
“8岁。”方沐泽侧过身,用身体挡住警察看向宋祈言的视线,声音硬了几分,“吓得不轻,先别问他,等你们人来我再带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那袋子里……绝对不是动物。谁家埋个猫狗,犯得着挑这种鬼天气、躲这种地方?”
警察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随即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拿着勘察工具的身影迅速朝林子方向围了过去。
红蓝光再次扫过方沐泽的脸,他看见警察肩上的雨珠被映得血红,而那片林子,此刻安静得只剩下胶靴踩进泥水的声音。
方沐泽刚要转身带警察往林子里走,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猛地回头,拳头都下意识攥紧了一半——
“方沐泽?好久不见呀。”
站在身后的竟然是贾警官。深色冲锋衣,帽檐压得有点低,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手里还拎着个沾了泥的旧铲子,指节上全是湿漉漉的水汽。
方沐泽瞳孔一缩,愣了一秒才找回声音:“……贾鱼??好久不见了。”
几个小时的勘查像被拉长了一整夜。
林子那头的红蓝灯光终于熄了两盏,只剩下几台大功率照明灯撑着那片惨白。泥地被踩得稀烂,几个穿勘查服的身影陆续往外走,贾鱼——也就是方沐泽嘴里的“甲鱼”——也在其中,正低头摘着手套,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先前那名戴眼镜的中年警察翻着手里的本子走出来,鼻梁上的镜框被水汽浸得有点模糊,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被不远处的方沐泽听见:
“死者,女性,大致二十七岁左右。面部遭到重物连续撞击,毁损严重,暂时无法辨认身份。”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身上没带任何有效证件,包也没找到。刚从土里提取到一个密封袋,里面应该是部手机,得拿回去破译提取信息。”
说完,合上本子,抬头时视线扫过方沐泽,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像是早知道他们在旁边听着。
方沐泽见几名警察收拾完准备撤,抬脚上前两步,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正要转身的贾鱼。
“哎,贾鱼,回去了?”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着车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