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梁宇却忽然弯下腰,嘴角一勾,露出个堪称温柔的笑。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宋祈言扶正,指腹甚至还轻轻掸了掸他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叫祈言吗?真可爱。”
宋祈言浑身僵硬,像被冻住了似的,只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满是警惕。
那双眼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昨夜雨幕里,就是这双眼睛,盛满了惊惶与狠戾。只要换个心情,只要剥开这层伪装,那双恶鬼般的眼睛就会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可现在,眼前这个“梁老师”却披着一副温顺的小羊皮,装得乖巧又无害。
“哎呀,怎么了?”梁宇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又轻又柔,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宋祈言耳畔,“老师又不吃人。”
看着这小孩一脸魂飞魄散的恐惧样,梁宇面上笑得温润,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慌得指尖都在发麻。没错,他猜到了——这小崽子绝对就是昨晚那个碍事的小鬼。自己埋袋子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被他看了个完完整整。如今这小孩又这副模样,显然已经认出自己了。
他顿了顿,俯下身,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像在哄,又像在逼:“祈言小朋友,昨天……你是不是去过怀民路那个拐弯呀?老师总觉得你特眼熟,好像在那儿见过你呢。”
宋祈言被这一问,脑子“嗡”地一下,瞬间乱成了一团麻。他怎么会知道怀民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昨晚在那儿?那双眼睛惊恐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觉得那温柔的嗓音底下,藏着一把冰冷的刀。
紧接着,那男人蹲下身,指腹带着一丝冰凉的潮气,径直揉上宋祈言颤抖的嘴唇。
“哎呀,这都有灰了。”他语气轻柔,像极了耐心的长辈,可下一秒,那根手指却骤然发力,狠狠地在宋祈言唇上蹭了过去——力道大得蹭破了点皮,带着一股狠劲儿,把那点可怜巴巴的灰尘连同孩子的尊严一起碾进肉里。
这不是擦拭,是警告。
更是一种无声的压迫——带着血腥气的、只有两个人能懂的威胁。宋祈言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敢出声,只觉得那手指蹭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睁大的眼睛里,映着梁宇那张依旧挂着温柔笑意的脸,却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老师”的影子。
他狠狠地瞪着那个老师,胸膛里那点底气硬撑着——怕什么,方沐泽马上就来了。于是那股子被吓了太久的恶心劲儿猛地顶上来,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讨厌你……好恶心。真恶心。”
梁宇被这话刺得一愣,随即对上那小孩毫不躲闪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怕,倒像是在看一只黏在鞋底、怎么也甩不掉的脏爬虫。他被这眼神盯得恼羞成怒,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了起来,真想一巴掌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扇懵在原地。
可手刚扬到半空,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道熟悉的、吊儿郎当却此刻显得无比踏实的嗓音——
“宋祈言!”
梁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柔假面瞬间裂开一道缝。他缓缓收回手,指节捏得发白,最后只是若无其事地又在宋祈言头顶上揉了一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崽子,嘴再不干净,下次可不止蹭破点皮了。”
说完,他迅速直起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假笑,仿佛刚才那个狰狞的瞬间从未存在过。
方沐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匆转过走廊拐角。再抬头时,就见宋祈言身边站着那位梁宇老师。他没多想,上前利落地打了个招呼:“哎,你好,老师。”
梁宇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侧身挡了挡,语气轻缓:“啊,刚才瞧见宋祈言一个人在这儿委屈巴巴的,我过来瞧瞧。没事,就是小家伙有点想家了吧。”
“啊,谢谢老师了,麻烦您了……”方沐泽应了一声,视线随即落在梁宇脸颊上那两道又深又长的疤痕上,“老师,您的脸……”
梁宇下意识用手摸了一下脸上的伤疤,语气平淡:“哦,没关系,从楼梯上摔下来,磕到玻璃了。”
“嗷,老师慢走。”方沐泽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猛地蹲下身,视线齐平地对上宋祈言的脸。
刚才那股子扎人的倔强劲儿全没了。小孩的眼眶红得像个兔子,嘴唇上还蹭破了一点皮,原先憋着的劲儿一散,那表情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宋祈言猛地抓住他的手,五指死死扣进他掌心里,仰起那张惨白的小脸,眼神可怜得发颤:“方沐泽……那个老师是坏人,我们快回家。”
方沐泽怔住,喉结滚了滚:“怎么了?”
“刚才那个老师……说我嘴上有灰。”宋祈言声音发着抖,下意识舔了舔火辣辣的唇瓣,“他特别用力地蹭了一下……还说让我闭嘴。”他越说越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就是那天晚上,我在树林里看到的那双眼睛……我敢保证,肯定是他!”
方沐泽有些发懵,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刚才梁宇那张笑得温良的脸——慈眉善目,半点戾气都无。他盯着宋祈言那双熬红的眼睛,沉声问:“你确定吗?那天晚上……看清那人的脸了?”
宋祈言拼命摇头,发梢跟着乱颤:“没有……天太黑了。”他喘了口气,随即又用力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起誓,“但我看见那双眼睛了!错不了,肯定是他!”
方沐泽心里虽是一团乱麻,但看着宋祈言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知道这害怕绝不是装出来的。他抿了抿唇,指了指小孩手腕上的电话手表,低声交代:“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谁知宋祈言一听他要走,又慌了,死死攥住他的手不放,声音都变了调:“不行……你不能回去!”
方沐泽被他拽得心里发涩,吐出一口沉闷的浊气,顺势蹲下来与他平视,压着嗓子哄道:“好,我不回去。我就在对面那家‘海洋旅馆’住着,哪儿也不去,行了吧?明天一早我准时就来看你,嗯?”
宋祈言这才慢慢松了力道,指尖恋恋不舍地从他掌心里抽回,低着头,闷闷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