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阴影里等了十秒。屋里没有动静。他慢慢直起身，目光锁住那片月光下泛着潮气的泥地，几步跨过去，蹲下，指尖捻起一点土——潮湿、松散。

他没带工具，索性用手扒。一捧，两捧，三捧。泥土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泥。

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坑底。

硬的。压实的老泥。

他愣了一下，加快速度把浮土拨开——坑底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被翻动过的旧土，颜色比周围的深，证明这里确实埋过东西，但已经被人挖走了。

方沐泽跪在泥地里，盯着那个空坑，脑子嗡地一声响。

他知道了。梁宇知道他来过。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某种说不清的、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一根极细的冰针，从后颈慢慢刺进来。

方沐泽猛地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落地窗后面。

穿着浅色睡裙，光着脚，一动不动地贴着玻璃站着。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许从方沐泽翻进院子的那一刻就站在那儿了。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方沐泽的脊椎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他下意识想退，可膝盖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然后女人动了。她弯下腰，从脚边拎起一个灰扑扑的编织袋，拉开落地窗，赤脚踩进院子的泥地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下的泥土发出湿润的、黏腻的声响。

方沐泽没有动。他盯着她手里的袋子，喉咙发干，心跳擂在耳膜上，震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像一条流尽了水的河床。然后她松开手，编织袋"咚"地一声落在方沐泽脚边的泥地上，袋子口散开一角，露出一截深色旧外套的布料，沾着干涸的泥。

方沐泽抬头看她。女人没有解释，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再看那个袋子一眼。她转身往回走，赤着的脚踩过湿泥和草叶，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她推开落地窗，迈进去，然后轻轻把窗合上，"咔哒"一声，锁扣归位。

她站在玻璃后面，像刚才一样安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转身，走进了客厅深处。灯灭了。

整个院子重新沉入黑暗。只剩下方沐泽一个人跪在泥地里，脚边那个编织袋散发着潮湿的、裹着雨腥和铁锈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口露出的那截布料，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变黑的落地窗。

利落地翻过墙头，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扬起多少。走到路边那辆不起眼的私家车旁，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抬手扯下脚上套着的塑料袋，团成一团往后座一扔，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可屁股刚坐稳，他就觉出不对劲——这座椅怎么高了一截？硬邦邦地硌在后腰上，触感陌生得很。他下意识伸手往身侧一摸，指尖蹭到的不是熟悉的皮革，而是一截冰凉的衣料。

后视镜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林彦冰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眼神活像在盯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老鼠。

“卧槽！”方沐泽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似的弹起来，后脑勺“咚”地撞在车顶棚上，也顾不上疼，指着林彦冰结巴道：“林、林大哥？你……你没走啊？！什么时候上来的？！”

林彦冰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是刚才当肉垫时沾的。他没回答，只就着翘腿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眼瞎呀？刚才翻墙那贼眉鼠眼的样子，谨慎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上车连个后视镜都不扫，开门就往上坐？怎么，以为回自己家炕头呢？”

方沐泽没接茬，长长吐了口浊气，重新坐稳，手搭上方向盘，侧头瞥他一眼，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说“今儿天不错”：

“行了，系好安全带，走了。”

一脚油门轰下去，引擎低吼，车身猛地窜出，惯性把两人同时往后一按。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细微声响，车子利落地拐上主路，瞬间汇入深夜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