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田里的一路上都被乡亲们拉着寒暄。焦缃一开始还能应付两句，但是说着说着，话头就往楚衍那边扯。左右水田这边有张婶看顾着，午后和楚衍那会儿耽误了些时间，焦缃转身便去了别处。

半垄苞米地，长得稀稀拉拉的。焦缃拨开叶子检查，看着被虫蛀了的棒子，眉头皱起。这是他们种这玩意的第三年。楚衍当年搞来的种子，头茬种的还行，到后面收成就慢慢差了。焦惠云说要是能弄来新的种子混种，说不定还能活，但楚衍失踪了，便也只能作罢。现如今楚衍回来了，这苞米却没能撑住。

焦缃检查完了整片地，叹了口气。他扛着锄头又去棉花地里除草。双抢之前就打过顶了，现下花苞倒是长得很好。焦缃顺手掐了些虫害，这么收拾劳作着，等他背着农具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焦缃的雀目并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见好，不过村里的路都熟悉，虽然背着农具，但是他的步伐没有慢下来多少。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楚衍提着一柄灯笼正朝他走来。焦缃眼睛一亮，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谁料楚衍的动作更快。

他快步走近焦缃，将灯笼塞到他的手上，又接过他手里的农具抗在自己肩上。

“就两步路，不碍事的。”焦缃无奈笑道。他接过灯笼照路，却被楚衍推着手柄靠近自己这边。

楚衍牵起焦缃的手，两个人往小院的方向走去。刚到院门口，就看见焦惠云带着那两个婢女往他们院里来，手里还拎着饭匣。

焦惠云笑着招呼道：“说你应该要回来了，果然一出来就碰上了。正好，饭菜也熟了，快来吃饭吧。”

焦缃应了声，和楚衍放好东西就去厨房那边洗手。

夜色渐深，这时节的傍晚还没那么喧闹，只是偶有几声虫鸣过境。二人落座，焦缃环顾四周，发现院子里挂满了灯笼，将每一处都照得清楚。

今天的晚饭是焦惠云做的。楚衍久别回家，虽然有些仓促，但焦惠云身为长辈，还是要按照习俗给他准备一顿饭食以作迎接。

焦惠云见焦缃神情如常，没有白日里的悲戚，又看向楚衍，神色也不再肃然，带着笑意，便知他们二人相处得很好，心里也多了些心安。

“等明日把剩下的秧苗都种下，就能清闲些了。”焦惠云感叹道。

焦缃提议道：“再过些日子玉米也能收了。我今天去看了看，被虫子咬了挺多的，等翻了地，还是种回油菜吧。”

“是我之前带回来的那些玉米吗？”楚衍问。

焦缃点头。

焦惠云道：“那就不种了，左右我们也不拿那玩意儿当饭吃。”

三人一边聊一边吃饭，一时倒也和谐温馨。

焦缃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着楚衍问道：“对了，跟着你来的那些人，是不是要安排地方住下啊？”

焦惠云也意识到了：“是啊，村子里这段时间农忙，在县城里讨活的人也都回来了，怕是不好腾地方。等下我去陈家问问，看她家能不能腾出房间来，你圆圆婶家屋子大。”

楚衍安抚道：“无事。我吩咐他们去村外扎营了，有人守着的，不用担心他们。”

焦惠云啊了一声，说着“也好也好”，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用过饭后，焦惠云推辞了焦缃的相送。他倚在门边看着焦惠云在侍女的搀扶下回到隔壁。她的身形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臃肿，渐渐佝偻的背脊也不再挺拔，看得焦缃有些心酸难受。也许是因为楚衍回来了，也许是因为白天做的那个过去的梦。平白地，焦缃今天多了许多多愁善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便看到楚衍沉默的守在自己身后。他见焦缃面带忧愁，轻轻摸了摸焦缃的脸，以做安抚。焦缃看着楚衍真切的眼眸，却有些躲闪的避开了他的目光。

二人回房，仆从已经在准备洗漱的物什。焦缃本打算帮楚衍清理出换洗的衣物，结果发现有人已经全部弄好了，就连焦缃柜子里的衣物都被轮换了一批。

焦缃有些无奈的看着满柜的绫罗绸缎，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倒是柔软顺滑，是顶好的衣料。他抿了抿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春谣：“我的旧衣还在吗？”之后也还有农活要做，穿这么好的衣裳去田里，还是太浪费了。

春谣看了一眼楚衍，才对焦缃解释道：“回郎君，主子只是让我们收起来了，没有丢掉，在箱子里呢。”她说着顺手指向放在房间角落的木箱子。

焦缃感激的点了点头，稍稍安心。他转身朝楚衍那边走，楚衍也正放下茶盏朝焦缃看了过来。

“呀。”焦缃目光一凝，看着楚衍身上露出了可惜的表情。

“怎么了？”楚衍疑惑，顺着焦缃的目光往身后看了看。

焦缃走到他的身侧，手覆上他的肩头。满室亮堂的烛火下，他肩头上勾起的丝线格外明显。焦缃有些心疼：“你这衣服都劈丝了，定是刚才被农具挂的。”

楚衍到不在意，只是看着焦缃煞有介事的模样有些可爱，轻笑道：“没多大事，再换一件就是了。”

焦缃闻言有些怔然地张了张嘴：“也，也行。”

这时，仆从已经准备好了洗浴的东西。纹着花鸟的宽大屏风隔出了房内的另一半空间，绕过屏风，后面摆着两个浴桶。一个装着清水，氤氲热气化作袅袅白雾蒸腾升起，另一个水面铺了一层药材，没一会儿，房间内的空气中便弥漫着淡淡清苦的药香。

“来，我伺候你沐浴，顺便替你按按筋骨。”楚衍牵着焦缃的手将他引到屏风后，“忙了一天了，该好好松快松快。”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焦缃嘴上打趣，目光却落在了那个浴桶上，眼底也带上了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