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他睡了,想摸摸他的脸。
手一点一点往上挪,瞎子的几根骨头硬邦邦地凸着,每呼吸一下就往我胳膊上顶一下,咯得我胳膊直疼。
我抬不上去手,没劲,又哭了。
不是哭自己像个残废,是哭他的消耗。
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我从暗河里拖出来,怎么穿过的那趟密林还背着我。
山里头有好多野兽,路过巡逻的人又那么多,他是从哪儿找的吃的,又是怎么给我喂的饭,又是怎么把我藏进地下室里,给我打吊瓶,给我换绷带,还把我的鹦鹉抓来陪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喊我起来吃药。
我手上多了个新揭的胶布,床上挂着空吊瓶,好大一袋,输液管还晃悠悠地垂着。
我靠在床头,原来刚才是睡着了。
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换了个花样,粥还有点咸。
虾一看就没用姜片柠檬去腥,沙得厉害。
我吃了些感觉差不多了,打了个饱嗝,靠着床头看他,“你怎么不吃饭?”
“回家之前吃过了。”
“你出去啦?”
他点了点头。
我咽了咽嗓子,渴得厉害,“外头怎么样了?”
“还是那个样子。”
“还是那个样子”是什么意思,红爷有没有找我,沈爷有没有找我,我的那几个弟兄有没有找我。
我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玉料给红爷了吗?”
他沉默会儿,“给了。”
我点了点头,冲他露出个笑,“咱们的感叹号呢?”
他愣了下,看过来,皱了下眉,“送人了,送回给隔壁大娘了。”
我撅了撅嘴,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是不是快要过年了呀。”
他没有吭声,我说,“买点橘子呗,我好想吃橘子。”
“嗯。”
“再买副对联,粘一粘,都说千年一遇千禧年。我想看春晚呢。”
他把着我的下巴给我刷牙。牙刷是新的,毛软,牙膏是薄荷味的,辣得我舌头一激灵。
他一只手托着我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牙刷在我嘴里来来回回,力道很轻,刷完左边还知道换右边。
“拉不进来电视。”他说着,顿了顿,“给你用光盘刻回来。”
我以为自己昏了好几天,肯定是个满脸胡茬的糟老头子。
结果没有,他连胡子都给我刮了。
瞎子来回换了好几次水,我可算是刷完了牙。
他往我身后塞了两个枕头,往我腿上放了个DVD,给我放了个动画片,是灌篮高手。
激昂的音乐跳出来,好像在我的心脏上打鼓,有些吵。我看了一圈周围,“这儿是哪儿啊。”
“我房子底下的地下室。”
我哦了一声,“但我怎么在你家呀。”
他坐在床边,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低头削皮。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被那几只鹦鹉从床头柜上叼走了。
“你死了。”
我笑了一声。笑得胸口疼,肋骨那块闷闷地发胀,“这阴曹地府还带给人打吊瓶的,服务还怪好。”
“沈爷让我做了你,我没做。”
“他说哪种做?”我歪着头看他,故意冲他飞了个眼。
他愣了一下,瞥了我一眼,这脸上总算有了点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