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狱寺僵如雕像的反应,纲吉自然很多,自从确认自己来到未来,他就想当然地做好了见到未来好友们的心理准备,少许惊讶也只是没做好进度如此突然的预期。
纲吉暗戳戳向旁边表情淡淡的白兰投了一眼,比起见到好友,更让他惊讶的反而是好友是由白兰带来的,在他们刚闹完不愉快后。
如果说纲吉对白兰有百分之百的不信任,那他对狱寺就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对于肯让他和狱寺见面的白兰,纲吉原本坚定的敌视态度开始弱化。
——误会他了吗?
纲吉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没有瞒过始终盯着他的白兰,当看到少年脸上浮现出歉疚表情后,白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无论他多么自信也不想在纲吉的事情上冒险,这是他排除万难换来的重来机会,不能出任何差错。
现场唯一受到巨大冲击的狱寺还没完全回神,他不敢开口,生怕心脏从喉咙中跳出来,看着坐在床上鲜活真实的十代目,耳鸣得厉害,差点没听清十代目说的第二句话,手脚更是软得连站稳都有些费力。
想靠近,又没有勇气,生怕戳破这梦境一般的场景。
面对在未来见到的第二位熟人,纲吉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沉默不动,就这么僵着有些尴尬,他举起右手挥了挥:“嗨,隼人,呃不对,狱,狱寺先,先,先……哎呀,抱歉,是你的话,完全没办法用敬称啊,我能继续喊你隼人吗?”
旁边的白兰脸色一沉,从少年出现后,他从始至终都被冠以“白兰先生”的称呼,对比纲吉说的,显得自己就像个外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选择保持沉默,两人矛盾还没说开,他并不想搞砸稍稍缓和的气氛。
暗地里,小心眼的密鲁菲奥雷首领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等未来时机合适时,再另行讨要补偿。
当事人纲吉根本没发现白兰的情绪,至于另一位,狱寺隼人还没完全摆脱震惊,翠绿色的眼眸深得像幽潭,复杂的情绪在其中翻腾又被压下。
他想说点什么回应十代目,却发现自己一个音都发不出,急得他忘了自己的担心,大步冲到纲吉面前,直接跪了下去。
仿佛猛兽扑过来的气势把纲吉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后仰,被狱寺隼人伸手握住两边胳膊,帮他稳定身形。
毫无准备的触碰让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甚至忽略了狱寺不合时宜的姿势。
在确认十代目不会倒下后,狱寺隼人减轻了力道,虚虚抓着,手上不敢用力,他害怕眼前人如同泡沫一般碎开,这是他噩梦中常见的场景。
纲吉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虽然他很熟悉过去的狱寺,但隔了十年的光阴,面前这个变高变壮、样貌成熟的成年男人,在他眼中,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更遑论对方眼睛始终盯着自己,像激光雷达似的,就像自己是什么易碎的珠宝,让他心里平添紧张。
只当对方和他一样局促,纲吉自觉有义务打破尴尬,他没话找话:“隼人你,怎么开始戴手套了?”
的确,十年后的好友有很多变化,穿着打扮是最显著的,一身笔挺黑西装,取代了那堆个性首饰和骷髅头衣物,手上还戴上了手套,宛如漫画中服侍某位大小姐的执事。
——这样看起来确实帅多了,是统一的着装要求吗?长大后的我也有这么帅吗?
纲吉胡思乱想着,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随口问出的问题,对狱寺而言是多么残酷。
狱寺隼人的瞳孔放大,无法控制地回想起那些梦魇般的往事。
三个月前,reborn迫于无奈,向白兰妥协,只为尽快找到失踪多日的彭格列十代目。
自劫持事件后成立的密鲁非奥雷,一直通彭格列保持剑拔弩张的关系,这次为了统一的目标,双方开启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作。联合资源共享情报,几番排查后,终于在一艘货轮的监控系统中,找到了留下沢田纲吉踪迹的影像,而那艘货轮的目的地,是日本。
收到这个消息,为了找人将整个意大利折腾得乌烟瘴气的众人,恍然大悟的同时开始运用各自手段冲向并盛。
但那时其实就已经来不及了。
在收到部下找到遗体的消息时,狱寺隼人还在学校附近搜寻,他第一反应是拒绝相信,险些失手伤了传信的部下。
愤怒过后,他还是第一个赶到现场,亲眼确认了噩耗。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现场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意大利,更不记得是怎么出席的那个所有人都在反对的火化告别仪式。
火化是必须的,因为发现得太迟,遗体状态很不好,在reborn先生的强硬压制下,才有了所谓的仪式。
没有人想要出席。
没有人缺席。
从那之后,冰凉成为他无法抹去的恐惧源头,它来源于他最后一次触碰十代目时的感受。这份冰凉,不仅侵蚀着他的睡梦,还包括他的现实,不论触摸什么,他感受到的永远都是冰凉。
很可怕,却也让他迷恋,因为那是十代目最后留给他的触感,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再后来,他选择戴上手套,隔绝其他,只为不遗忘。
听到纲吉的疑问,狱寺隼人如梦初醒,用嘴咬掉手套,这并不方便,但他生怕松手幻影就会消失,始终保证另一只手还抓着纲吉。
得到解放的手小心翼翼摸上了纲吉的脸,感受着属于活人的触感,皮肤带来的温热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狱寺隼人冰冷的心脏。
是热的。
是活着的十代目。
死寂许久的内心世界,又重新找回了他的温暖。
看不到狱寺内心变化的纲吉用余光瞄了眼脸上的手,好友像在回忆什么的眼神让他心里毛毛的,忍不住问道:“怎么了,隼人,为什么你要这样看着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纲吉的问话唤醒了狱寺,就像是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狱寺隼人开口的瞬间,眼泪也从眼眶中滑落:“十,十代目,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十代目……”
说到后面,狱寺的声音哽咽得已经无法听清他的内容,他就那样喃喃不绝地重复着自己的忏悔,仿佛面前是他真正该道歉的那个对象。
狱寺隼人心里一直压着一个秘密,他不敢说,好像藏着不说就可以假装那并不存在。
他做错了两件事,让他永远失去了十代目。
十代目最后一次出现在总部那天,他见过十代目,甚至,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过十代目的人。
当时他正想找十代目汇报最近彭格列的现状,路过山本武的办公室时,在听到里面传来十代目的声音后,狱寺的身体先于意识靠在门边,听到了他们未完的部分对话。
“……所以,阿武要和我一起走吗?我会帮你和reborn说清楚的,我想,我现在的情况,他应该不会反对。”
十年的时光,沢田纲吉的声音早已褪去曾经的青涩,沉稳平和,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只是他的语气很轻,没有精神,要不是狱寺紧贴着门,甚至听不清楚。
哪怕隔着一扇门,狱寺仍然能感受到山本武声音中的惊喜:“阿纲,你是专门来问我的吗?”
“嗯,离开之前,我想把你们都安顿好,你们和隼人他们不同,我还是要来确认一下。”
“这么久了,阿纲还不懂我吗,我当然是和你一起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嗯,就这么说定了,这件事就先不和隼人说了吧,我怕他不开心。我先走了,还要去大哥那边。”
“阿纲!”
“嗯?”
“……你还好吗?”
纲吉似乎笑了一下,语气也柔和许多:“放心吧,我没事的,老实说,可能因为快要解放了,我最近甚至挺开心的。”
“那就好,那很好。”
“我走了?”
“嗯,以后有我陪你,我保证会让你越来越开心的!”
“嗯,谢谢你,阿武。”
狱寺隼人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只知道浑身发麻,眼看门被推开,他后退两步,躲到罗马柱后。
在总部毫无戒心的沢田纲吉,根本没发现左右手的踪迹,轻轻关上门就向着笹川了平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看着十代目的背影,满脑子都是十代目要抛弃自己的念头,过于恐惧的狱寺隼人,忘了被reborn耳提面命许久的警告,他悄无声息跟了上去,从后面捂住十代目的嘴,将他拖进了清扫间。
起初纲吉还在挣扎,在察觉到狱寺隼人的气息后,他叹了口气,温热的呼气吹在狱寺掌心,纲吉卸了所有力气,温顺地任凭狱寺隼人行动,一副把自己交给左右手的样子。
纲吉的妥协瓦解了狱寺脑中最后一份理智,在强烈的嫉妒和汹涌的情感驱使下,他在昏暗的小房间,从后面抱着十代目,吐露了自己埋藏多年的感情。
他搞砸了大家精心维持两年半的安全堡垒。
这是第一件。
当听完左右手混乱又热烈的告白,后知后觉陷入混乱的沢田纲吉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后,胆怯的狱寺隼人没有追上去,他害怕看到十代目厌恶的眼神。
这是第二件。
自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见过活着的十代目。
……
“……隼人?隼人!隼人!你没事吧,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的,就算我帮不上忙,我还是愿意听你讲你的烦恼的。”
少年纲吉不明白为什么刚见面,十年后的狱寺会哭得如此伤心,更不知道狱寺到底在为什么道歉,但出于对好友的关心,他俯身抱住了跪在他面前的好友,希望能通过自己的行动给予他一些力量。
他还记得前几天碧洋琪传授给他的秘诀,心中祈祷希望这一招到了十年后还能继续好用。
冷眼看了许久的白兰终于忍不住,走近强行把狱寺隼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也顺势拽离了纲吉的怀抱,他没有理会哭得狼狈的男人,看向纲吉:
“刚刚不让你离开是为了让你多留一会儿,不然你就要和狱寺君错过了,现在你还要怀疑我吗?”
纲吉下意识看向狱寺隼人,白兰的话他不敢相信,他还是想听亲近的人亲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