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发作，屋内传来了一声轻咳。

陆时彰回过头去，只见裴晏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裳。对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形似乎也比平日清瘦一些，眉眼带着倦色，不过衣冠倒是依旧整理得一丝不苟。

裴晏将胳膊处挎着的包裹挪到肩膀上，走到陆时彰身边说道：“已经收拾好了，马车也已派人安排完毕，现在走的话傍晚便能回到宫中，陛下昨夜几乎没睡，明日早朝，今天便早些休息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冷哼，裴晏意会，又向裴老太爷行礼：“给祖父请安。”

“你这是准备走？”

裴晏回答道：“是，朝中事务繁多，况且孙儿身体未愈，不便久留，恐过了病气给祖父，因此没有特意去向祖父请安。”

话虽这么说，裴老太爷自然知道都是用来堵他的嘴的借口，说到底不过是不愿意留，于是脸色沉了下来：“当了区区六年的丞相，脾气倒是大起来了，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甩脸色给我看了。”

“祖父教训得是，孙儿谨记。”裴晏随口应着，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即使陆时彰再怎么情商低、对裴家的关系再不熟，此时也能明显察觉到不对劲了，于是打着圆场企图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过这个举动倒是引来了裴老太爷的嗤笑。

一时间陆时彰感受到了面前这个老头的傲慢，气得冒出三丈无名火来。

裴老太爷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陛下倒是好兴致，不过这是我裴家的家事，就不劳烦陛下来做和事佬了。”

陆时彰刚要反驳，却听对方又说道：“还是说，如今我这个孙儿当真是靠着有几分姿色得了陛下的宠爱，便连我这个做祖父的，也不得管教了？”

陆时彰只觉得心里那点火顿时烧得更旺了。好得很啊，一个当过高官的祖父，张口闭口姿色邀宠的，只要在这个祖父眼中失了些所谓的体面，便什么都不是了。

于是忍不住与他呛声：“裴晏作为一个勤政多年的当朝丞相，在自家祖父眼里竟然只剩下一张脸能拿得出手？”

“陛下何必曲解老朽的意思？”

“有没有曲解，裴老大人心里清楚。他现在因裴老大人而生病，朕不过是照顾几分便让裴晏在你口中成了那副样子。若这就是裴家的教养，那朕今日也算是见识到了。”

裴老太爷被气得脸色铁青：“陛下慎言！”

“朕当然知道慎言，可不像有些人似的，年纪这么大了还为老不尊。”

陆时彰也不愿与一个老头多说什么，他本就是看在对方是裴晏长辈的份上才礼待有加，对方如果并不给裴晏好脸色的话，自己也没有必要再笑脸相迎。

更何况...他偷偷看了一眼裴晏，裴晏对自己顶撞他祖父的事情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甚至有些饶有兴致地看热闹，没有半分想要替长辈说话的意思。

老头子被他气得直运气，吹胡子瞪眼地用拐杖在石砖地面上狠狠敲了几下来发泄：“我裴家小门小户招待不了陛下，以后陛下还是不要再来，以免陛下心生不满。”

谁想来了？

要不是裴晏请他，他怎么会来？况且这老头说话未免太嚣张。

陆时彰冷哼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梁境内我哪里去不得？老大人既然已经致仕就好好在家颐养天年，不要搞这些有的没的。”

说罢，牵起一旁还在看热闹的裴晏，头也不回地往裴宅外的马车走去。

“世清，我很好奇啊，你说你都身为丞相了，家里人怎么还会那样对你？”

裴晏坐在陆时彰对面，身披一件厚实狐裘，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红晕。刚退过一场高热，到底还是有些没精神，因此马车颠簸时，他的身子也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时不时险些栽在陆时彰的身上。

听到对方问自己，脸上又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不愿让陆时彰担忧，也就如实地用几句话将这件事情匆匆带过。

“还记不记得，陛下刚来大梁时我在书房里跟你说过什么？”

陆时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刚来大梁时因陆昭的风评关系，政务一般都是在相府的书房中处理的。那时自己又担心会被宁王暗害，于是死乞白赖地要待在相府。

在书房里说的话可太多了，一时间陆时彰还真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满脸的疑惑。

裴晏将狐裘拢紧了些，轻咳一声后提醒道：“世家。”

陆时彰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你当时说过大梁内部有不小的问题，而且世家盘根错节很难轻易解决。”陆时彰若有所思，他似乎知道了为什么裴晏会说出来这种话。

当初在书房中时裴晏所说的话十分慎重，那时自己还有些不明白。如今想来，裴家已经算得上颇为温良的家族，裴老太爷在见到自己这个皇帝时尚且带着几分倨傲，稍远一些的那家简直不敢想象。

就像当初在江南时...

陆时彰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他当初明明已经知道了命案的始末，也知道了幕后真凶，却不能替死者讨回公道。

他的心思不断翻涌，脸色也越发地难看，沉浸在负面情绪中无法自拔时，手背上传来一阵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收回了思绪。

低头一看，裴晏将自己温凉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温润又冷静：“我会帮你的，为了我们的理想。”他的脸上虽然平静，但心潮却无比澎湃，也幸好是对陆时彰所说。

或许别人不能理解，但他知道陆时彰肯定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