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涵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门廊下,看着远处湖面上升起的晨雾发呆。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这还没正式开始谈呢就已经这样了,以后怎么办?
司机还没有来。她站在门廊下不时看手机上的时间,脚后跟无意识地轻轻踢着石板缝隙里长出的一小丛野草。
庄园里晨雾正在慢慢散去,湖对岸的群山轮廓渐渐清晰,早起的园丁已经开始在花圃里修剪枝叶,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清脆而有节奏。
然后她听到了一种非常不可能是司机的引擎声浪——低沉的、厚实的、带着跑车特有的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震颤,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正在慵懒地热身。一辆纯黑色的兰博基尼从庄园的侧门缓缓驶出,车身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匹皮毛光滑的黑豹无声地滑到她面前。鸥翼门缓缓升起。
驾驶座上坐着的不是司机。
宇文朔换了一套衣服。不是早上那套黑西裤白衬衫了,他现在穿着手工的英伦风格马甲西装,三件套,马甲收得很合适,勾勒出他肩背到腰身的每一道线条。衬衫领口这次系得一丝不苟,袖扣是低调的银质,在晨光下泛着冷淡的光。如果说早上他那副敞领造型是商K男模,现在这副打扮就是成熟稳重的商业型男
两种风格他都驾驭得游刃有余,而江亦涵的心脏在每一种风格面前都不争气地多跳了两拍。
“你这是要出门?”她站在车门外,看着他扶着方向盘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先夸他帅还是先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接你走。这个最快。”宇文朔偏了偏头,示意她上车。
江亦涵无言以对。如果论快,跑车的时速确实最快,远远超过劳斯莱斯和迈巴赫。
她弯腰坐进副驾驶,真皮座椅柔软而贴合,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调和皮革的清香。鸥翼门缓缓降下来,把庄园里的鸟鸣和晨风隔在外面,世界忽然安静了。
宇文朔发动引擎,兰博基尼低沉地咆哮了一声,然后平稳地驶出了庄园的车道,上了通往高速的公路。管家和司机会开着另一辆车载着他们的行李跟在后面,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高速公路在晨光中向前延伸,两边的田野和村庄被车速拉成模糊的色带。兰博基尼在车流中穿梭,宇文朔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中控台上,姿态放松而专注。他开跑车的方式和他平时开车不太一样——更快,更果断,每一次变道和加速都干净利落,像是在享受速度本身,而不是在赶路。
江亦涵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开口了:“还要你一大早陪我跑一趟——以后我一定提前说。昨晚定机票的时候我就该想起来的,结果我也忘了。”
“陈默似乎说过,但给我忘了。我也有责任——我昨天刚下飞机脑子里只想着赶去片场看你杀青,别的什么都没记住。”宇文朔摇了摇头。他的眼睛还是看着前方的路,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真的在自责。
“你已经为我操心太多事了。”江亦涵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马甲的领口贴合着喉结的弧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宇文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江亦涵听清了每一个字:“其实,我很高兴。”
“为什么?”江亦涵微微挑眉,侧过头看他。
“因为你明确地在依赖我。不是别人——是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笔直地注视着前方的高速路面。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没有得意的笑,没有调侃的狡黠,只是在陈述一个让他心里很踏实的事实。
江亦涵一直很受欢迎,人缘好,朋友多,在片场有安宸和霍得友,在录音棚有陈默帮她打点一切,在任何地方都能很快交到朋友。宇文朔对此一直很患得患失。
他怕自己在她那里不是“不可或缺”的,只是“锦上添花”的。以前没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能和江亦涵见面就很满足了,小心翼翼地给她发消息,怕她烦,怕她嫌自己管太多。
在她不回消息的几个小时里对着手机屏幕患得患失。见面了以后,想的事情反而更多
她有没有也在想他?她答应去度假是真的想去还是不好意思拒绝?她今早吃了他做的早餐是喜欢还是觉得被冒犯?
但现在,她在慌乱之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客气、没有把他推开,而是直接把他当成了解决问题的一部分。这种感觉比他签下任何一单跨国合同都更让他觉得满足。
江亦涵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他的小臂肌肉在她的指尖下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松弛下来,像是在她的触碰下把什么东西放了下去。她挑眉,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还有一丝只有他能听出来的温柔:“是吗。你原来喜欢被依赖啊。”
宇文朔被她这一撩拨,心脏狂跳。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收紧,脚下油门踩深了一点,兰博基尼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个车身像一匹被鞭策了一下然后猛然加速的骏马,在高速公路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加速的推背感把江亦涵整个人按进了座椅里,她的手从他小臂上滑下来,本能地抓住了座椅边缘,另一只手按在心口上。心脏砰砰砰地敲着她的掌心,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开慢点!”她喊着,声音被车速拉得有些失真,但她自己没注意到的是,她在笑,是一边紧张到抓座椅一边忍不住地笑。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把她那点残留的起床气和迟到焦虑也一并吹跑了。
宇文朔唇角一勾,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减速,保持着高速上极致的速度,像一支黑色的箭一样在车流中飞驰。他偏头扫了她一眼——她的马尾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粘在嘴角上,眼睛因为紧张而瞪得很大,手抓座椅抓得指节泛白,但她在笑。
他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害怕了吗?”
江亦涵靠在座椅里,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之后,对刚才的推背感有些不服气。她用手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云淡风轻:“没有。就是被你吓了一跳。”
宇文朔就保持这个高速上的极致车速,一路飞驰。直到下了高速进入上海市区,道路开始变得拥挤,红灯一个接一个,他才把车速慢下来。兰博基尼在车流中缓缓爬行,身边是公交车、出租车和骑电瓶车的外卖员。
江亦涵靠在副驾上,揉着自己被推背感震得有点发昏的太阳穴:“这下不仅不会迟到,甚至早到了。”因为江亦涵忘了开会,所以会议从十一点改成下午一点开始——作词人正好可以在公司用午饭,制作团队也有更充裕的时间准备编曲素材和歌词对照文档。
她现在不仅赶得上,还能提前到。江亦涵在心里默默感激那位名不经传的年轻作词人——因为名气不大,所以有耐心,愿意配合她迟到的时间。要是换了那些名头响亮的词作大家,别说改时间了,迟到半小时人家就可能直接甩脸子走人,事后还要在行业里传一嘴“江亦涵耍大牌”。
“这不是很好吗。”宇文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体贴的、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的从容。
江亦涵用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力道很轻,像是拍一只在方向盘上赖着不想下来的猫。她的指尖碰到他下颌上那些新长出来的胡茬,微微刺人:“不要看我。看路,小心交警。”
宇文朔笑了笑,没有反驳。
“歇一会儿。进城的路很堵,你可以睡。我看你刚才在高速上眼睛都快闭上了。”他说。
江亦涵打了个哈欠,没有否认。她昨晚确实没睡够,坐了一趟肾上腺素飙升的极速跑车,整个人进入了某种餐后加肾上腺透支后的双重困倦状态。但她还在想另一件事。
“我开会可能要开得有点长。歌词逐字逐句地磨,不知道要多久。你准备做什么呢?”
“我会在天圆,还有寰球总部各待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叫我。我的手机全天开着。”宇文朔说。
江亦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宇文朔走进寰球总部的办公区,前台小姐看到他先是愣住然后手忙脚乱地拨内线通知各部门,部门总们慌忙放下手里的午饭开始检查PPT和报表,整个公司从午休模式瞬间切换成一级战备状态。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总部的人今天要忙翻天了。”
“为什么?”宇文朔微微皱眉,显然没有get到她笑点在哪里。
“因为你突击检查。他们毫无准备。”江亦涵靠在座位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和同情,“以前我当员工的时候,最怕这种大老板视察。”
宇文朔笑出声来,带着几分真切的被逗到的愉悦。他抬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把她的几缕碎发揉得更乱了:“看来你被工作虐得很惨。”
“都条件反射了。现在有时候偶尔做梦还会想起之前的事。”
“你会好起来的。现在也在做喜欢的事情。”宇文朔说。他的语气不是安慰,是陈述。
江亦涵很同意。她喜欢唱歌,喜欢演戏,喜欢那些让她又爱又恨的威亚和后空翻和补拍和凌晨两点的收工。这些都是她选择的,是她喜欢的,是她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和陈默答应好的歌词打磨会,尤其不能掉以轻心。
终于到了公司,江亦涵看到了作词人,也是个年轻人,初出茅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坐在会议室里姿态有些拘谨。
陈默给他们做介绍的时候,他站起来和江亦涵握了手,掌心微微出汗,但眼睛很亮。那种亮是一个创作者把自己的作品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时特有的、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光。
会议从下午一点开始。陈默带着制作团队和作词人一起围坐在大会议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歌词稿和一支铅笔。他们的工作流程分三步:先确定歌词的主题和故事线,把整首歌要讲的故事用大白话梳理一遍,确保所有人对歌词的理解是一致的;然后逐字逐句打磨,把每一个韵脚和旋律线对照起来,确保没有拗口或不自然的地方;最后调整歌词的情感表达,把情绪的起承转合和编曲的节奏变化一一对齐。
江亦涵第一次在团队面前完整地讲了自己对《共犯》的理解——她把暗恋比作两个人共享一个秘密罪行,安静的、小心翼翼的、只有彼此能读懂的那种甜。作词人听得很认真,中间有一段他频频点头,然后在自己的稿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夕阳西下时分,会议室里的灯光自动亮了起来。江亦涵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哑,但心里是踏实的。所有拗口的地方都改掉了,副歌的情绪层次也理顺了。剩下的工作就是制作团队根据今天的会议结论出改编曲,她只要线上参加后续的制作会议就好——最后一天到公司现场确认成品就够了。
江亦涵心头大石落地。她收拾好自己的歌词稿和笔记本,和作词人握了手说了声“合作愉快”,又跟陈默对了下一步的时间节点,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按照宇文朔在微信上发来的定位描述,往寰球总部顶层办公室走去。夕阳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