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苍梧是在一阵电子仪器细密的嗡鸣声中恢复意识的。
那声音陌生得很,不像冥殿里噬魂香燃烧时的窸窣,也不像忘川水翻涌时的呜咽,而是某种尖锐的、不间断的、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耳膜的高频振动。他皱了皱眉,费力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好几息才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输液架上挂着的血浆袋。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透明软管一滴一滴往下坠,在日光灯下泛着温吞的光。他盯着那团红色看了好一会儿,又顺着软管低头,发现那根管子正连着自己手背上的静脉,针头扎进皮肉的地方,隐隐传来细微的异物感。
鬼苍梧的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一缕冥火从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光忽明忽灭,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早安~”
一张脸突然倒悬着出现在他的视野正上方。白得发光、近得过分,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苍蓝色的六眼隔着黑色圆框墨镜弯成两轮笑弧,嘴唇咧开的弧度灿烂得让鬼苍梧想一拳揍上去。更年轻些的面孔,下颌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但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气焰已经满得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了。
“你的睡相比想象中可爱哦~睫毛好长,嘴唇也好软的样子……”
噬魂链破空而出的瞬间,鬼苍梧才发现自己压根动弹不得。特制的拘束衣从脖颈裹到脚踝,白色布料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咒文,每一条纹路都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天元结界的咒文像蛛网一样将他整个人箍在病床上,他每挣一下,那些咒文就亮一分,将他体内本就不多的冥力压回去三分。
更要命的是,那个白毛高中生正大剌剌地坐在他腰腹处。
五条悟屈着一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举着塑料叉子,叉尖上戳着一块裹满奶油和草莓的蛋糕,正往他嘴边送。粉色的奶油蹭到了叉子边缘,在日光灯下泛着油腻腻的光。
“滚开。”
鬼苍梧的瞳孔骤然迸出冥火,幽蓝的火舌舔向天花板,却在烧穿石膏板之前被一道苍蓝色的屏障兜头罩住,像捕虫网扣住了一只飞蛾,火苗在里面左突右冲,最终温顺地蜷成一团。
五条悟晃了晃指尖那团被压缩成弹珠大小的冥火球,笑得露出八颗白牙:“你现在虚弱到连护士铃都按不响哦~要不要我帮你按?硝子来了我就说——病人需要人工呼吸,她说不定会给我一刀。”
门外传来夏油杰拖长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我已经看不下去了”的疲惫:“悟,你确定这是治疗不是性骚扰?硝子让我转告你,再把她医务室的天花板烧穿一次,她就拿你的视网膜当标本泡福尔马林。”
“这是爱的疗法!”五条悟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喊,“杰不懂就不要乱说哦——”
鬼苍梧闭上眼,颈侧的青筋跳了跳。
“你还没有说名字哦~”五条悟把那块草莓蛋糕凑得更近了,奶油几乎要蹭到鬼苍梧的下唇,“告诉我的话,我就不喂你吃蛋糕了。怎么样,很划算的交易吧?”
鬼苍梧把脸偏向另一边,眼皮厌厌地耷拉着,整个人陷在枕头里,有气无力地吐了两个字:“无可奉告。”
“干嘛这么冷漠~”五条悟把蛋糕收了回去,自己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继续,“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哦。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要不是我接着你,你现在已经脸朝下拍在涩谷地铁站的闸机上了——那可太不体面了。”
鬼苍梧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映出的重影,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这个人类说话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太阳穴上来回磨,每多说一个字,他的胃就往喉咙口顶一分。
他的身体居然实体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拘束衣裹住的手腕,皮肤下面是淡青色的血管,指节分明得不像冥府之物,连指甲都带着活人特有的浅粉色光泽。
这太不对劲了。
他在冥府三百年,灵体从未凝实到这种程度。冥府之主与现世活人之间隔着生死之界,他本该只是一团虚影、一缕阴气,触不到阳间的风、沾不上阳间的尘。可现在,他竟然能感受到病床床单粗糙的纹理、输液管里液体冰冷的温度,甚至能嗅到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难不成……异世有他的机缘?
他皱了皱眉,又舒开。
“……鬼苍梧。”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声线平得像一条冻僵的河。
五条悟立刻挂上一个标准格式化笑容,嘴角弧度精准得像量角器量过,连眼睛弯起的角度都带着某种职业性的灿烂:“苍梧君,从哪里来的呢?”
鬼苍梧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他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人类像审犯人似的一句一句地问了?
“你的问题太多了。”
“这是关心嘛~”五条悟把空了的蛋糕盒随手一扔,塑料盒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落进墙角的垃圾桶里,“那我换个问法——苍梧君,是从地狱来的吗?”
鬼苍梧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被沿里,用实际行动表明“我不想理你”。
然而没用。
“沉默就是默认咯?”五条悟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戳他的肩膀,隔着特制拘束衣的厚布料一下一下地戳,“那地狱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很多骷髅?有没有火焰山?牛头马面真的长那样吗?阎王爷是不是……”
鬼苍梧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医务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夏油杰的脑袋探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和一碗白粥,粥碗边缘还搁着一把塑料勺。“硝子说病人可以吃点流食——呃,”他看着床上那颗裹在被子里的人形茧,又看了看坐在茧上面戳来戳去的五条悟,“悟,你下来。”
“我不。”
“下来。”
“不要~”
夏油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把揪住五条悟的后领把他拎了下来。五条悟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被扔到旁边的陪护椅上,椅子腿“嘎吱”一声尖叫,他顺势翘起二郎腿,满脸写着“你拦不住我的”。
“量个体温。”夏油杰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电子体温计,朝鬼苍梧递过去。
鬼苍梧连眼皮都没抬。
夏油杰叹了口气,把体温计塞回抽屉,转头瞪了五条悟一眼:“你来。”
五条悟立刻来了精神,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掀开鬼苍梧的被子,另一只手抢过体温计就朝着他腋下戳了过去。鬼苍梧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却被拘束衣扯住了动作,整个人被五条悟按在窗台上动弹不得,后腰硌着冰凉的窗框,白色的窗帘在他背后被晚风吹得鼓起来。
电子体温计发出短促的“嘀”声时,鬼苍梧猛地抬手——判官笔不知何时从虚空中召了出来,玄铁笔杆裹着幽蓝冥火,笔尖直直捅进了五条悟的右肩胛骨。
血珠顺着笔杆滴下来,在白色瓷砖上溅开一朵一朵的梅花。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只插着的判官笔,又抬头看了看鬼苍梧,表情从容得像是被蚊子在胳膊上叮了一口。他指尖抹过唇边溅上的血珠,舌尖一舔,然后笑着把电子体温计举到眼前。
“37.2℃,是心动的温度呢~”
鬼苍梧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夏油杰靠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默默掏出一颗糖果剥开塞进嘴里。“悟,你的制服又报销一件了。”
“报销就报销呗,反正五条家有钱。”五条悟把判官笔拔出来,在指尖转了个花,然后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苍梧君要不要试试人类的退烧方式?喝热水——哦我说的是喝热水,你想到哪儿去了?”
“滚出去!”
鬼苍梧的冥火从瞳孔深处迸发,暗红色的火焰骤然转为幽蓝,温度陡降,医务室里所有金属器械开始震颤——输液架、监护仪、血压计、置物车,叮叮咣咣响成一片,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同时敲打它们。
他抬起没被拘束的那只手,五指收拢,直接掐住了五条悟的咽喉。
指腹下是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着的颈动脉,滚烫的活人血液在那层薄薄的皮肉下奔流,烫得鬼苍梧指尖发麻。可就在他准备收紧手指的瞬间,五条悟颈侧的六眼咒纹忽然亮起,苍蓝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顺着他的手腕攀爬上来,冰凉的、带有电流触感的咒力沿着经脉逆行而上,渗入他的灵台。
“这么讨厌我?”五条悟任由他掐着脖子,喉结在鬼苍梧的掌心下滚了滚,笑着咽下一口血沫,“那我消失一会儿好了~苍梧君好好休息,晚上再来看你。”
他说着便从窗台上跳了下去,肩胛骨上的伤口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迅速愈合,连血渍都蒸发成了细碎的光点。“笔还你,下次别捅肩膀了,捅心脏的话我可能真的要躺几天。”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传来夏油杰慢悠悠的声音:“你把他惹毛了。”
“那不叫惹毛,那叫爱的互动。”
“你管捅穿肩膀叫爱的互动?”
“你不懂。”
鬼苍梧缓缓松开手指,五指僵硬地停在半空。他拖着身体挪回病床上,拘束衣里的咒文随着他的动作泛起微光,像金色的水波在白色布料上流动。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色光晕,两眼放空。
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