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去了。
鬼苍梧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数出它一共闪了十七次。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被面上画着斜斜的光栅,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人来烦他。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那个白毛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第一天晚上翻窗进来扔了只咒灵之外,其余时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鬼苍梧起初以为那家伙是转了性,后来才想明白——束缚已经立了,他的身份也确认了,五条悟没必要再像只苍蝇似的围着他嗡嗡转。
把他关在这间医务室里,说白了就是监视。
鬼苍梧无所谓。
他本来也没打算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拘束衣上的天元结界咒文将他的冥力压制到了不足三成,每动一下都像拖着千斤锁链在泥潭里跋涉。更何况这里是阳间,一分一秒对他而言都是煎熬——天地法则的排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灵体,烧灼感从四肢百骸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不曾停歇,也不曾加重,就那么恒定的、缓慢的、温水煮青蛙一样地消耗着他的鬼气。
但他习惯了。
三百年的少主不是白当的。
比这更漫长的孤寂、比这更剧烈的疼痛,他都挨过。这点烧灼感,不过是在荒野上又吹来一阵风罢了。
第一天傍晚,那个扎着丸子头的黑发少年来送过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杯温水,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放在床头柜的边角,离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又不会碰到输液管。
"我叫夏油杰。"少年说话时垂着眼,语气不冷不热,但礼数周全,"悟这两天出任务去了,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鬼苍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夏油杰没有多留,收拾好空碗便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似的。
比起那个聒噪的白毛,这个黑发少年简直让人如沐春风。
鬼苍梧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比黄泉路上的石子还多,谁是真客气谁是假客套他分得清。夏油杰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窥探欲,也没有五条悟那种恨不得把他拆开来看个仔细的探究,就是一个正常的、对陌生人保持基本礼貌的人类少年。
鬼苍梧难得给了点好脸。
第二天夏油杰再来送粥的时候,他说了声"多谢"。
第二天中午换了个女性进来,黑发披肩,嘴里叼着烟,被他看了一眼之后默默把烟掐了。她胸前别着个名牌,上面写着"家入硝子"。
"我是校医。"她检查了一下输液架和监护仪的数据,在记录本上唰唰写了几个字,"你的各项指标……嗯,不像正常人,但也暂时死不了。有什么不舒服的跟我说。"
鬼苍梧照例点了点头。这位女性也很有分寸,问诊一句不多一句不少,既不像五条悟那样恨不得把脸贴到他跟前,也不像一些阴差那样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检查完她就走了,临走前还把窗户开了条缝通风。
这才是正常的人类。
鬼苍梧想起那个白毛,眉心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不过两天没见,倒也算清静。
到了第二天的夜晚,窗台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鬼苍梧连眼皮都没抬。那股甜腻的奶油味混着咒力残渣飘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谁来了。
"苍梧君~想我了吗?"
五条悟从窗外翻进来,落地姿势很轻,黑色高专制服的衣摆上沾着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刚愈合的浅色疤痕。他手里拎着一团被压缩成拳头大小的黑色物质,像一坨被揉皱的沥青,还在不断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一级咒灵。"五条悟把那个黑色球体抛向空中又接住,像在玩一颗棒球,"刚从新宿抓来的,新鲜出炉,还热乎着——哦,不对,这东西是凉的。"
鬼苍梧终于睁开了眼。
那团咒灵的气息扑面而来,浓厚、污浊、带着人类负面情绪发酵后的酸腐味。他皱了皱眉。坦白说,这东西的"味道"比那些厉鬼差远了——厉鬼至少是纯粹的怨气,里头还掺着生前的爱恨情仇,复杂归复杂,总归有章法可循。而这咒灵的气息更像一锅馊掉了的泔水,什么情绪都往里倒,混在一起发酵成了一团黏黏糊糊的恶臭。
但……能量是实的。
鬼苍梧伸出手。五条悟把那团咒灵抛给他,黑色物质一触碰到冥火便像冰块掉进热水里一样急速消融,化作一缕一缕灰黑色的雾气被他的掌心吸收进去。那股烧灼感稍稍减轻了些,像干裂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场毛毛雨。
鬼苍梧垂着眼感受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每天送一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