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咎迹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将他带到楼梯后的阴影里。
“可以啊,咘疚琼。”江湖咎迹松手,背倚墙。
咘疚琼故作镇定:“什么可以?我刚分明是分享传统文化感悟,正能量心灵鸡汤……”
江湖咎迹没反驳,凑近他点,仔细端详他那副“我很无辜我只是在引经据典”的表情。
然后他落下评价:“嗯,骂得挺文明。”
咘疚琼的脸有点烧,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最后只憋出一句没什么底气的:“……你听出来了?”
“嗯,”江湖咎迹说:“你晨会说的那句,‘夏虫不可以语冰’……”
“嗯?”咘疚琼侧头看他。
“下一句是‘井蛙不可以语海’。”
咘疚琼愣一下,笑容在他脸上一点点扩大。
“行啊,迹哥,”他拖长了调子,“下次演讲的稿子,要不你帮我写?”
“猪,”江湖咎迹说:“走了,上课。”
他转身先走,咘疚琼撸了把头发,刚才在台上那股游刃有余,绵里藏针的劲儿全收了。
……
风波并没有真的平息。晨会上那番“引经据典”的发言,到底还是戳中了一些人的肺管子。
当天下午,关于咘疚琼“阴阳怪气”,“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假清高”的议论,就在某些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说他仗着成绩好看不起人,在晨会上公开讽刺同学。
消息自然也拐着弯地飘到了咘疚琼耳朵里。他正咬着笔杆,和一道物理竞赛大题较劲,闻言只是“哦”了一声,头都没抬。
倒是江遂坐不住了,课间蹲在他课桌旁边,压低声音,语气愤愤:“琼哥,你别听那些人瞎说!他们就是嫉妒你成绩好,长得帅,人缘还好。”
咘疚琼从题海里拔出脑袋,有点茫然地看她:“……啊?说啥了?”
江遂:“……”
江湖咎迹在一边整理下节课要用的书,闻言,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
晚自习前,咘疚琼被班主任徐荻清叫去办公室一趟。这次不是为了夸他,而是委婉地提醒他注意“团结同学”,“发言的积极影响”。
咘疚琼站在办公桌前,表情诚恳得能滴出水来,连连点头称是,反省自己“年轻气盛”,“措辞不够周全”,“本意是好的但可能造成了误解”,保证以后“一定注意方式方法”。
徐荻清看着眼前这个“知错能改”的得意门生,脸色缓和,又勉励几句,才放他离开。
走出办公室,咘疚琼脸上那副诚恳的表情褪去,他轻轻吐了口气,插着兜往教室晃。
路过楼梯间时,他脚步顿了顿,朝里瞥了一眼。江湖咎迹果然又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罐可乐,似乎在透气。
“又被提点了?”江湖咎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嗯。”咘疚琼走过去,挨着他靠在对面的墙上,语气没什么波澜,“老生常谈。团结,友爱,注意影响。”
他顿顿:“你都没回头,怎么知道是我?”
江湖咎迹接茬:“你的脚步声和其他人有点儿不一样。”
静了几秒,咘疚琼忽然嗤笑一声,很轻,带着点自我解嘲:“有时候我觉得挺没劲的。按部就班当好学生,挺没劲。稍微说点真话,更没劲。”
“那什么有劲?”江湖咎迹问。
咘疚琼侧过头看他,走廊的光在他眼里折了一下:“把他们都考趴下,最有劲了。”
江湖咎迹对上他的眼睛,静了片刻,把手里那罐没开过的可乐递过去。
咘疚琼接过,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爽爽的。
“不过,”他晃了晃易拉罐,铝罐壁沁出的水珠沾湿了指尖,“被念叨一顿,也不算全无收获。”
江湖咎迹抬眉,示意他继续。
“老徐说,下个月市里那个数理联合竞赛,名额有限,原则上优先推荐综合排名稳,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
咘疚琼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几个字念得抑扬顿挫,眼里浮起点玩味。
“潜台词就是,我晨会那出,差点影响‘德’这项的评分。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将空罐子丢进几步外的垃圾桶,“他最后还是说,鉴于我‘智’这方面实在突出得太过分,年级组讨论后,决定还是给我报上名。”
江湖咎迹:“所以?”
“所以,”咘疚琼笑笑:“更得把他们,都考趴下。”
江湖咎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短暂的寂静而熄灭,阴影笼罩下来,只有走廊那头透来的,被窗户切割成菱形的稀薄天光,勉强勾勒出咘疚琼侧脸的轮廓。
“走了,迹哥。”咘疚琼率先走出阴影,踏入走廊的光里,声音恢复如常,“再磨蹭,晚自习该迟到了。”
江湖咎迹跟上。两人前一后走回教室,咘疚琼坐下,从桌肚里抽出那本已经被写得密密麻麻的竞赛专题,翻到折角的一页,拿起笔。
江遂回过头,小声问:“琼哥,老徐没为难你吧?”
“没。”咘疚琼笔尖不停,头也不抬,“夸我思想有深度,建议我下次国旗下讲话可以再拓展谈谈理想与现实的辩证关系。”
江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