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ar率先回过神,他眼神一亮,整个人兴奋起来,喊道:“这样好,就这样,化妆师过来,给裴老师的伤口遮一遮,涂白一点,做成那种干裂的样子,对对,旁边再画两道细一点的裂痕。”他跟化妆师叮嘱了一大串,化妆师小姐姐会意,卷起袖子就开始给裴续改妆。
沈昼也不是故意要咬破裴续的,只是在缺氧时下意识用牙一嗑,一道血线便出现在了裴续的下唇。
八卦乃人之常情,大家好奇地偷瞄裴续,看到这人没什么别样的反应,都不免有些失望。
待沈昼缓过劲出屋,所有人都又投入到紧张的拍摄之中。
裴续靠在墙上,身后是精心雕琢的石膏像,浮现出一张张圣洁的脸。
他被灯光环绕,Briar不断下着指令,快门声在摄影棚里格外突出。
好看是好看,可沈昼觉得不协调,这景和裴续不搭,和这香水也不搭。裴续虽然骨相优越,可是个实实在在的东方面孔,而那香水也是东方的名字——鸩酒,这西式的造景再精致再昂贵,也始终味道不对。
Briar应该也察觉到了,他眉头拧着就没松开过。
有一位小个子男生悄悄出现在沈昼身后,压低声音问:“你是沈昼吗?”
沈昼被吓了一跳,但很快调整过来,“你认识我?”
男生激动起来,“我在网上刷到了你的采访,我也是学美术的,很喜欢你的作品。”
看男生涨红了脸,话卡住了,沈昼温柔笑笑说:“谢谢你的喜欢,你是在这工作吗?”
男生点点头说:“我在Tipsy实习,今天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Briar压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裴老师,看这边。”
男生接着问:“我可以跟您请教几个问题吗?”
“不用这么客气,问吧。”
“您是怎么保证灵感充沛的呢?”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感觉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拿起笔,最后又放下。”
沈昼回:“想说什么,可以先不说,试着把它们画下来。画画也是表达的一种,比如我今天闻到了巨量的香水,香极近臭,回去可能就会画一幅气味浓郁的画。”
“气味?”
“感受是相通的,不是吗?”沈昼用余光瞥见裴续又在往这边看。
男生似懂非懂,接着问:“那您会有被人评价的困扰吗?比如担心下一幅画会没有那么多人喜欢这种。”
“要为自己喜欢而画,其他人嘛,”沈昼顿了顿,看了眼裴续,“他们本质上都与你无关,哪怕偶尔有关,说不定下一天就无关了,都不重要。”最后四个字由气声送出去,这是沈昼一直信奉的理念,却临时有点虚。
男生道完谢离开了,沈昼这才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到裴续身上,拍摄暂停,他和Briar正在聊着什么。
和自己有关——沈昼的直觉告诉他。
下一秒,Briar便信步向他走来,“小沈总,好久不见。”
沈昼挑了下眉,心中直说不好,他对Briar没有印象,只能笑着应下。
Briar道:“十年前我老师受沈总邀请拍全家福,我当时还是他的助手,小沈总不记得也正常。您眉眼依旧,我这才认出来。”
十年前的“沈总”,那就还是喊沈雁回。
沈昼在模糊的记忆里找到了Briar的身影,红气养人,面前的人居然完全褪去了过往当助手时灰头土脸的样子。
人生的前十八年,他家还是会每年拍一张全家福。十八岁后,母亲开始退居幕后,父亲的产业和沈氏起了冲突,而哥哥在公司里扶摇直上,好一场风雨。
他没有刻意去了解过当时和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只有时不时传到他耳朵里的三言两语,他不想在意,便不在意。
沈昼没再回忆,望着远处又在补妆的裴续说:“今天不顺利吗?”
Briar苦笑一声:“限制太多,难办。”
“你都干到首席了,还有谁能限制你?”沈昼意外地问。
Briar叹了口气,“太多了,位置越高越束手束脚。小沈总有什么建议吗?”
沈昼思忖片刻,他没看Briar,反倒对着视线灼热的裴续挑衅似的挑了挑下巴。沈昼拿起石柱上的香水,回:“难道不是获得的太多,越畏手畏脚吗?”他歪了歪头,接着道:“随便我?”
得到了Briar肯定的回答后,沈昼举起手,手腕一带,香水当即被掷了出去。
他扔得轻松,可香水瓶自身就很有分量,重重坠地。
啪——
大片的玻璃、石膏碎片在地上反射白光,红色液体四溅,空气中猛然炸开“鸩酒”的气味,哪怕是角落里的气息也翻了好几番。
液体在地上流淌,蜿蜒爬出瑰丽又狰狞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