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小院中,参天枫香散了满身红叶,只余错综干枝托举着藏于其间的窝巢,树上安静,影中却热闹。
“大忙人当真回来了?”
问话之人手中紧攥着枚铜钱,指腹来回摩挲着,其上纹雕不知被抚过多少次,字迹已淡去许多。
“是师父,我确定,这才深夜向几位传讯。”安昉眸中划过日影的绚烂,嘴角不可控地颤抖着,嗓音带了几分喑哑。
闻言,一旁头戴逍遥巾的男人转了身,抬腿就要走,被人以铜钱横栏,那人见他停下,一刻不留收回手,摸出条丝帕将手和铜钱擦了个遍。
柴谷的胡子随他开口晃动:“我去备饭,这么多年没吃没喝,都回家了怎么还能让人饿着。”
“歇歇吧老柴,他眼下要是能吃饭,阿昉就不会带咱们在这儿站着。”季越收起帕子,又捻起他那块铜板,眸色暗沉。
一位戴着幂篱的女修轻咳两声,点点头,白纱飘动,将她的话传出:“人在哪,我去看看。”
“在我居室。”
安昉领着三人自树下而出,朝那间寻常到不能更普通的房屋走去。
“你去拦一下。”安如闲额间爬满汗珠,大口吸气间往剑身上敲了敲,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
万物帅之最立刻飞身而出,从窗上大小贴合的破洞间离去,额发被剑风掀起,又缓缓落下,糊了安如闲一脸。
昨夜一个安昉就够他受的了,今天要是都来了,这命还能剩下吗?
四人远见一柄长剑破窗探出,心道不妙,各自取出器物防身。
安昉凭空召出柄银剑,长袖飘转,挥手斩去,却见那迎面而来之物灵巧躲过,转圈舞扇般悬停在四人眼前,把“帅”字明晃晃摆上来。
熟悉的作风难忘的字,一半欢喜一半忧。
“万物帅之最?”季越收回白玉算筹,对剑问道。
那剑铮鸣一声,将自己转过身,把“万物之最”四个字贴给他们看。
“看来是醒了。”季越眉头有所舒展。
柴谷低头把铁锅塞回袖里,理着袖口犹豫道:“可它不是……之前多次见它,同它招呼也不应,我还当它灵识散尽了。”
安昉同样蹙着眉,这把活物之姿的剑已沉寂许久,他守了百年,确实不曾如今日这般“活”过。
“何事,我带了谢掌门来为师父诊治。”
那剑左右荡着似在纠结,须臾,它朝左挪了挪,为安昉和谢清洄让出道路。
见他们往屋旁去了,柴季二人抬脚欲跟,被横剑拦截,他们转向,剑也跟着换到他们面前。
柴谷:“?”
季越:“?”
怎么还有修行歧视呢?
行至门前,安昉神色蓦地一变,弃了敲门的打算,掌风击出,大步跨进,衣摆在身后追他而去。
待风势渐小,轻纱回落,屋外只余谢清洄一人。
方才只觉命不久矣的安如闲又感受到了生机,闭眼调息片刻,再度睁眼,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
安昉骤然闯入他的视线,无声中惊起万顷波澜。
不明白这威压为何时有时无,安如闲深知有些东西不是靠猜就能得到答案的,但眼前人,是看得到摸得着的。苍白的脸上浮起分笑意,他想冲来人挥挥手,却连这分力气也无,笑中不禁染上苦色。
“师父莫怕,这次我们都在呢。”
安昉的嗓音透过万千雪屑传来,似乎有些抖,安如闲听着只想笑,他才没在怕,倒是某人,装都装不出镇定来,也不知自家徒儿是如何站上那最高处,又是如何令百派信服的。
思索间,他又听安昉轻声道:“谢掌门,有劳。”
话音刚落,有人搭上了自己的脉息,又在各处点了点,脸也没被放过,紧接着是狂风暴雨前的宁静。
一切都如当年那般,然而这次的风雨迟迟未到。
安如闲扑腾着别过脸去,隔层白纱对谢清洄眨巴起眼睛,“神医,我这人是死是活不重要,你先松口气,别憋坏了。”
知他性情,谢清洄于幂篱中摇了摇头,道:“需静养,少动,戒酒。”
每说一词,安如闲眉头便拧紧一分,三句说完,这人倒头就栽进了安昉怀里,不再有动静。
“师父?”安昉唤了几声不见人应,任他窝着,转去向谢清洄询个大概。
“身虚体弱,法力尽失,无若稚子。”那声音无波荡回。
沉闷又略带怨气的语调自安昉胸前响起:“哪有,我比小孩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