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昉一手一个熄了火,温声细语替剑解释:“此间榻小,师父同我若睡上了床,万物帅之最就没地可睡了,想来它是在忧心这点吧。”
瞧瞧,自家徒弟多么善解人意,再瞧瞧自家剑,多么蛮不讲理。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打扰师父和剑的休息,你们久未相见,想来有许多肺腑之言要说与对方听,我回书房便好。”
安如闲目光赞叹望着徒弟,随即转向长剑,扬起下巴介绍:“它睡觉挑得很,只睡地板不睡床,把它捞起来几次,再一睁眼还躺在地上。”
万物帅之最:“。”
“你看,它承认了。”安如闲送剑一记脑瓜崩,顺手把安昉拐到床上,倒在被间,“再者,我说它不听,它说我不懂,这话不说也罢,来,大棉花被分你一条。”
安昉没把剑留在它心心念念的地板床上,送去了桌面,又搭上条帕子防止着凉,末了,才轻手轻脚回到床边,贴着外沿侧身躺下。
一张厚被忽地飞出,将安昉拥入其中,被面上还裹着隐隐暖意。
慵懒半眠的语调绕了几个弯飞进他耳中,“梦里见。”
“梦里见。”安昉轻声应他。
夜半三更,倦鸟不啼,孤灯照月。
弟子居中不见鼾声,反而翻身掀被声四起,一片熬人的寂静里,人语私私,穿被而出。
“掌门今早不是说到咱们这儿睡吗?”
“是吧……是吗?”
“夜已过半,原来掌门每天这样辛劳,为了门派上下忙碌到现在都不肯睡觉。”
“也可能是在练剑吧,之前有师兄说,他一晚起夜三五次,次次都能看见掌门剑上的寒光。”
“掌门实乃吾辈楷模!”
“我不睡了,起床练剑去了!”
“带我一个!”
……
鸡鸣狗叫将安如闲从梦中带回,霜雪飘落,凑近身侧,眨眼化作暖阳。
晨曦朦胧,氤氲着浅光,远窗之外不似人间景,混沌一瞬恍若世外人,他眯着眼想看个仔细。
一声惊天动地的狗叫后,安如闲躺在了地板上,同昨日万物帅之最歇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什么飘渺幻境都摔成了现实,他吸着凉气揉着腰,扛着棉被爬着床,摸到方才躺过的地方倒下,招呼着被毯把没跑掉的暖聚拢回来。
谁家门派养狗养到掌门屋外啊?看门狗看得是掌门不成?
安如闲正琢磨着自家徒弟是不是遭了欺负,揉腰的手一顿,面上显出些茫然来。
“万物帅之最,看看我腰,我怎么摸着多了条疤。”剑修不解,心道总不至于是刚摔出来的吧。
剑闻声赶来呆愣片刻,若无其事溜去了窗边晒太阳,一个字都没给主人留下。
安如闲:“?”
热气彻底散尽,安如闲索性放弃睡觉,倚在墙边闲望醒神。
床榻外侧原有块叠好的绒被,刚经他灵巧一摔,现已叠坏了;枕头上放着套规整衣裳,看颜色是给自己的;桌上蜡烛换了新的,细火旺燃,赶着蜡油向下滑落,正中央放着个眼熟的药碗,碗里应是今早该喝的新药。
安昉不知是何时离去的,走前又是叠被又是拿衣,居然没把他这号浅睡留心之人惊醒,真是武艺精进又体贴入微。
三两下换好了新衣,对剑招招手唤它过来,拔剑出鞘,明光映身。
安如闲将自己从上到下照了个遍。额间磕伤已好,多亏了谢清洄,他趴在剑上瞧去并无留疤,往下移剑,一双璨眸比三月桃花更夺人目,观者由心一笑,便在剑身上看到颗小小的虎牙。
衣袍红白配色,领间胸口绣着大片似云似花的纹样,腰上珠链缠绕,下摆两色相补,暗线隐绣随处可见,此等华贵饰物不必细看便知出自季越之手,安如闲自认剑道莽夫,对季老板精挑细选的友情赠送全然接受。
床上还躺着件斗篷,安如闲展开粗略看过两眼,同安昉的大氅不大相像,他不爱穿。
顺手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玉树临风的剑修本该神清气爽仰天大笑出门去,此刻却用手指一截一截卷着胸前白发,望向地面暗自出神。
剑修怎么能不扎头发呢?
没了日日跟在身后晃悠的马尾,安如闲浑身难受已久,恰逢此时又着了气质不凡的俊俏衣裳,“噌”的一声,他对剑镜细瞧,伴着一句小有怨气的“啧”,剑光隐入鞘里。
不好看,没眼看,少了高马尾,风采少一半。
安如闲无精打采瘫回床上,鸟鸣不过三声,他腾地坐起,笑容满面看向手边的斗篷。
万物帅之最心有所感,自觉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