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由谁牵引，两人兜兜转转游到了田间，旧雪已消，新阳正盛，绿苗矮矮伏于黄土之间。

田垄上，一红一绿贴着两道长影。地风拨开苗草，潜于两人身侧，忽而卷动衣摆，忽而飘起长发，别色叠交，缓缓垂落。

恍惚间，安如闲只觉光阴溯流，身侧同坐着的并非哪派仙长，而是自己捡了三次才捡回来的小徒弟，那个不经逗、总脸红，拜师改口前爱叫自己“哥哥”的小徒弟。

神思随风追远，唇边被抵上颗温热硬物，安如闲不觉张嘴，嚼着栗仁回神。

“师父再晚应些，板栗就要被我吃完了。”安昉又往他口中递来一颗。

安如闲不信，边嚼边低头向他怀中寻着，但见满满一袋板栗被剥了壳，以法力存着暖，排好队往他嘴边送着。

就知道是骗人的。

“师父又在想以后？”

“这次没有。”安如闲从袋中挑出颗最大的，送到薄唇侧角，敲敲门，“想到了从前。”

安昉这般说，他才记起将人从闹市中引出之因。

拦下栗仁，他抓住安昉的手腕，在白皙玉色上留出数道红痕，同他相视。

安如闲第一次明白，不是所有的话都能轻松从口中说出。

他本想借这趟私游与安昉作次长谈，谈谈他们的以后，他们各自行于世间、再无交集的以后。

奈何那双眼睛望向自己时，似春潮，似烟波，絮叨一辈子的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倒憋得他难受。

“师父？”

安昉歪头凑到他面前，眸光流转，观者心乱。

诸如自此殊途云泥异路的无情之言堵在唇侧，开口却哑作“我同你讲些秘辛。”

“此等无人地，确实适合听这些。”安昉撤去，托着下巴盘腿端坐，“还是师父考虑周到，讲故事也要借个雅景。”

安如闲甩甩脑袋抛走原来的打算，丢了颗板栗进嘴，突然来了话头：“你知他们派名是如何取的吗？”

安昉摇头：“几位掌门所在？不知。”

其实这些往事算不得秘闻，名门大派更名易位，家喻户晓笔录流传，只是安昉那时尚未出世，眼下安如闲又恰好缺点秘辛，便顺道拿来讲讲。

“这其中最为寻常的，要数神医她家了。”

“门规有言‘仁心济世’，往前的师祖师宗一直以‘仁济’为派名，传到了神医手里，也就没再改过。我估摸着她们医修整日忙着针药，日后也不会再有改动。”

安昉点头：“谢掌门一派同这个名字倒是贴合。”

“大厨家呢，改了一半。”

“现在叫凝渊是吧？之前叫凝元。”

安昉思忖道：“凝渊，凝灵聚华，道业如渊，不可测度。凝元，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追根归元。无论哪个名字，都有深意暗含。”

安如闲发自内心地鼓起掌：“不愧是我家小太阳，只可惜哪点都没猜对，我就说他们丹修取名该多下功夫，实在不行花钱找人释义呢。”

他碎碎念叨两句，转回正题：“你我皆知钱币多样，其中铜板形圆，也被称作元，‘凝元’指的便是初代丹修掌门对弟子和自己的美好期望，多挣点钱。”

安昉没想到门派取名可以这么朴素，不由一呛。

“唉，他们丹修嘛，卖个丹药挣不了多少，都是苦力钱，有这个想法是极好的。但丹修人广，尤其是大厨他们这种出了名的派，丹药也好卖些，卖着卖着，便有弟子差点把自己给亏没了。”

安昉皱眉：“出了何事？”

“凝元被读作了‘零元’，愈传愈远，‘零元的丹药’突然盛行，又因个别弟子脸皮薄，吃了亏也不好同人追究，忙活数日换来场空，大厨看不得孩子们满脸灰土挂泪痕，接过掌门位当日就给改了名。”

“哦说到这掌门位，也是一桩趣事。”

安如闲枕臂歇下，舒身晒着太阳。

“上任掌门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回头发现转去哪行都比丹修挣钱，弃下位置跑了，大厨他们在联床里一觉睡醒，惊觉掌门位空悬，挨个询遍也无人愿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咱们柴大厨不忍门派就此陨落，向前一步把苦差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唉，真是老好人了，听说他把表象定在如今少年英杰满地跑、能被叫叔的年纪，为的便是以长龄售丹药。”

“师父与柴掌门相识之时，他便已…是这般成熟模样了吗？”安昉追问。

“那可不。”安如闲侧躺来望向他，双目灼灼难掩笑意，“彼时我初见柴大厨，要不是季老板拦着，那声‘叔’早就飞出去了。”

说完，他躺平身子乐着，安昉唇角微动，终是没忍住，躺下同他一起大笑。

安如闲惯是如此，年少时姿容天成，千百年来未再变过，他干脆隐去年龄，以骨肉皮相与人相称。因而总有后生仗着自己年长同他“论道”，他欢喜接下，空手迎击，挥手送别，依旧游在市井，逢人称兄道弟。

兄弟之间没放过好友家的徒弟，自然也没放过自家安昉。

“可惜啊，你知道后就只肯唤我师父了。”他惋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