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早晨通常被消毒水的气味和护士换药的轻响唤醒。但沈渡这几天的清晨,却是由一种极其细微的、像蝉翼摩擦金属的声音唤醒的。
他开始习惯性地观察身边的所有物品。那杯水,那支笔,那张病历单。当他高度集中注意力去审视一件物品的内部构造时,他看到的不再是表象,而是它们在这座城市庞大运行逻辑中的位置。
比如陆岩送来的那份诊断报告。在他眼中,纸张背后的纤维不再是纸浆,而是一串串细密到极点的、类似古老结绳记事的排列。
这是格式化的延伸。他正在从一个观察者变成一个阅读者。
“沈渡,今天下午有个心理评估,你得参加。”陆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通知。他的笑容依旧温和,但沈渡注意到,陆岩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与他心脏跳动的频率完全同步。
沈渡平静地看着他:“为了评估我是否还有正常的社会感知能力?”
陆岩愣了一下,苦笑:“你总是这么敏锐。最近局里有人反应,你出院后的报告写得太抽象了,看不懂,也不敢用。”
沈渡没有接话。他知道那些报告之所以被判定为抽象,是因为他不再用死因分析去解释现场,而是写下了他感知到的运行轨迹。他写下哪根管道的走向,哪种腐败物的气味与周边的地磁场形成共鸣。那些在常人眼中疯癫的记录,正是这城市底层代码的局部切片。
下午的评估室内,阳光被百叶窗分割成条状。
心理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声音轻柔得像在哄睡。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避开案情,却死死卡住沈渡对自我完整性的认知。
“沈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记忆中关于槐阴村的经历从未发生过,你现在的痛苦还成立吗?”
沈渡抬起头,注视着窗外那棵正在发芽的白桦树。树的枝干在风中摇曳,在他眼中,那些枝桠正拼凑出一个巨大的人形阴影。
“痛苦是生理反应。”沈渡的声音很轻,带着法医特有的理性,“无论诱因是真实还是幻觉,我的神经末梢确实在坏死,我的血管里确实在流淌着不属于我的东西。”
评估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阴影。沈渡敏锐地察觉到那是宋予安,她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医生沉默许久,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沈渡没有偷看,只盯着医生的手。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红色印记,像一枚被针尖扎出来的花朵,随着她的呼吸,花瓣竟然在微微闭合。
“你该走了。”医生合上本子。
沈渡走出评估室,宋予安就在走廊拐角处,背对着光,长发遮住半张脸。
“她身上有虫卵。”沈渡路过她身边时低声说。
宋予安没有侧头,轻轻回应:“整个医院,除了你我,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