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剪尖端刺破皮肉的瞬间,没有迸溅出鲜血。冒牌货的伤口处渗出的是半透明的、如胶质般的液体,带着淡淡的陈旧槐花香。
它没有反击,甚至没有因为剧痛而产生生理性战栗。它只是维持着转身的动作,用那双与沈渡一模一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痛吗?”它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着对方伤口处缓缓蠕动、试图重新闭合的肌理,心中的解剖冲动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又瞬间化作一种足以将人溺毙的荒谬感。它是完美的模仿者,甚至模仿出了他那种面对未知解剖对象时的冷静。
“沈渡,你在看什么?”林稚落在了大厅的管网支架上,俯视着下方,手术剪像钟摆一样轻轻晃动,“你是在看它是如何演你,还是在看你自己是如何在这座城市里一点点被剖解的?”
沈渡松开手,任由手术剪从指间滑落,坠入地底泥泞的缝隙。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阿九会对他产生那种近乎绝望的怜悯。这场对峙的本质不是他与它的生死较量,而是人被迫站在了这具名为文明的巨大标本前,看着它如何自发地腐烂、变异、重组。
“你学不会的。”沈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撕裂空气的质感,“你演得再像,也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明知死亡是唯一的归宿,却还要在这短暂的几十年里去爱、去恨、去试图给毫无意义的一生赋予某种意义。”
冒牌货那张完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迷茫。它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按某种诡异的节奏起伏。
“但我能感受到……”它说,“你昨天在医院解剖那具尸体时,感受到的那种对这城市绝望的爱。那种想把一切都挖出来看清的冲动,我感受到了。既然它是唯一的真相,那我为什么要抗拒它?”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种下的恶意确实生效了,但它生效的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它没有让寄生体反叛,而是让寄生体在消化这份恶意的过程中彻底理解了什么是人类的执念。它成了比他更沈渡的沈渡。
阿九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两人之间,那张布满裂纹的脸上显出近乎宗教般的肃穆。她伸出手,分别按住沈渡和冒牌货的肩膀。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阿九轻声说,“你一直试图解剖这个城市,想要找出它的死因。可现在你看看,它根本不需要你来鉴定。它正在自己给自己开膛破肚,把那些陈旧的、腐烂的记忆全部挖出来,想要植入新的、属于你的逻辑。”
沈渡感到前所未有的乏力。这栋筒子楼、地底的管网、那些正在劳作的旧居民——这一切不再是囚笼,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进行自我缝合的伤口。
他看向自己的手,指甲缝里不知何时已染上了一层深深的、无法洗净的木色。
“林稚,阿九。”沈渡低声唤道,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慢地、不可遏制地与这地底的管网连接,“如果我真的是这个城市的最后一个病灶,如果我是那唯一一个无法被格式化的冗余文件……”
他看向那个冒牌货,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个与对方如出一辙的微笑。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一个法医在面对自己无可救药的死亡时,会做出什么样的最后诊断。”
他不再看那些丝线,也不再看那棵树。他转过身,在这个潮湿腐烂的地底大厅中央缓缓坐下,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构建整座城市的解剖结构图。他要把这个城市的所有秘密,连同他自己的人性、逻辑、记忆,一股脑地塞进这具冒牌货的体内。
如果这是一次神圣的仪式,那他就是那份唯一的祭品。
在他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听到了林稚的惊呼,还有阿九那声足以震碎地底岩层的悲鸣。
“他疯了……他在自毁……他在把所有的生全部转嫁给一个注定会腐朽的躯壳。”
沈渡没有理会。他能感觉到那种名为人性的复杂感受正在从他的躯体内抽离,像潮水般涌向那个冒牌货。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需要去拯救这个城市的英雄。他只是一个在手术台上亲手完成了最后一次缝合的、冷静的法医。
地底上方,省城的千万盏灯火齐齐闪烁了一下。
春天到了。
而那一场足以覆灭文明的最为盛大的蝉蜕,才刚刚落下第一片残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