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家属可没几个是985的研究生。”程乖推了推眼镜,说得既淡定又客观。
何叶想这可能是程乖最看重自己的地方。
包间里坐了十二三个人,长桌,刺身拼盘已经摆好了。程乖挨个介绍,这是后端小李,这是前端小王,这是产品经理老周。
几轮酒过后,气氛热了起来。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转到了“拿到钱之后,各位家属的理想生活”。
老周的老婆第一个开口。她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圆脸姑娘,说自己是幼师,理想是辞职以后开一家幼儿舞蹈教室。“小朋友穿着粉色芭蕾裙转圈圈那种。”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老周在旁边连连点头。
小王的未婚妻说她想开家美容院,已经看好店面了。后端的女朋友说想当全职太太,反正老公赚得动,在场的女孩子们都笑了,说她是全场最实在的人。
轮到何叶。她端着清酒杯想了想,说:“我想要一块地。”
包间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一块地?”老周的老婆怀疑自己听错了。
“也不用太大,三、五亩就行。”何叶比划了一下,“种水稻,那种世界上最贵的稻米品种。超过日本的越光米、泰国的茉莉香米,反正就是要种出最好的米来。我本科学的就是这个,研究生论文做的也是水稻病理——简单来说就是研究水稻怎么才能不生病、长得壮、米还好吃。”
她越说越来劲,程乖在旁边无动于衷,两个人都没有留意到在坐他人脸上错综复杂的神情。
“你们知道吗,大米的口感差别巨大,米的直链淀粉含量、蛋白质含量、水分含量,每一项都影响口感。种、土、水、肥、气候,五个变量,都需要控制好,我的愿望就是培育出世界顶流的稻种,生产出世界最贵的稻米,而这一切的基础是先要有块地。”
“她的理想就是当农民。”程乖在旁边解释,语气里只有坦荡没有情绪。
何叶看着满桌忍俊不禁的脸,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很奇怪的话。她赶紧找补:“也不是说现在就要去种……就是,如果有机会的话……”
“没事。”产品经理老周举起酒杯,“程乖的理想是买个静音键盘,你的理想是种地,你们两人的确有种别致的默契,祝你们早日修成正果。”
全桌人都笑了,程乖也笑了。他们笑得好生奇怪,何叶不知道他们笑什么。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程乖忽然说:“其实种大米这个理想,挺好的。”
“你真的这样想?”
林荫道上树荫乍地,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灯光,程乖小心地牵住何叶的手,说道,“嗯。我研究了一下,越光米的市价大概是普通大米的五到八倍。如果把品控做好,用数据化种植,商业模型是跑得通的。”
何叶愣了两秒钟。她刚说的是理想,程乖已经在算商业模型了。她想说你这个人真的是……但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把一切都换算成数据的男人,大概是认真的。
“我育出的顶级稻米,可是要卖普通大米30倍、50倍的价格。”何叶骄傲地说着,脑中有种奇怪的笃定。
然后她一脚踏空了。
不是因为喝醉了——井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她踩上去的瞬间整个人往下坠。起初程乖的手还牵着她的手,很快手指滑脱了,她看见他的脸在往后退——不对,是她在往下掉。他大喊着她的名字,然后声音越来越小,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坠落的感觉不是失重,是被什么力量在往下拽。世界在变小,城市的夜空变成了针尖大的星点,程乖的脸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想喊救命,但风灌满了喉咙。
最后连风都停了。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黑暗,纯粹的、铺天盖地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