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比她想象得要大,二、三十亩的样子,四面环山,像一个巨大的石盆。盆底是平的,没有树,没有灌木,没有野草,连苔藓都没有。
地面是灰黑色的,板结成块,裂开一道道干涸的口子,像是大地被人用刀割了无数道疤。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起地面上细碎的黑色粉末,在阳光里扬起一阵灰色的薄雾。那些粉末落下来又飘起来,像是一层永远不会沉底的灰。
她前世在课本上见过矿区废弃地的照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但这块田比矿区废弃地更死——矿区至少还有几棵倔强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这里连石缝都是空的。
林也巡视着自己的田地,想要发现奇迹,她走过来又走过去,终于见到了唯一的一棵草。
走近了一看,是一株巨大的狗尾巴草。茎秆到她小腿的高度,毛茸茸的穗子垂着,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周围的土是硬的,裂的,灰的,唯独它脚下一小圈土是松的,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带了一点点极淡的黄。
林也在那棵草面前蹲下来。
她有些调侃又像自嘲,“整个小区都拆迁了,就你一个钉子户?”
狗尾巴草没有回答,穗子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说“关你屁事”。
林也伸手抓住草茎,试着拔了一下。纹丝不动。她加了一只手,身体后仰,用力——还是纹丝不动。她低头看草的根部,地面连一道裂纹都没有,这说明它的根系不是扎在表土里的,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
“可以啊,钉子户的根基挺深。”
她把锄头抡起来,想从草旁边的土下手,把周围的土挖松了再拔。锄头落下去,砸在板结的土面上,弹回来,虎口震得发麻,地上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她不信邪,又挖了几锄头,效果差不多——这土硬得跟混凝土似的,她的锄头连表皮都刨不开。
林也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瞪着那棵草。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狗尾巴草的穗子在风里又摇了摇。
林也把无端穿越,没有金手指,只见到一块死地的一腔愤闷,都倾泻在狗尾草身上,跟这棵草不死不休地杠上了。
她单手拔,加双手拔,脚蹬着地身体后仰拔;她用锄头撬,从旁边挖,从底下撬;她绕着草走了走去,换了各种角度挖,每一次都觉得这次肯定能行,每一次那棵草都纹丝不动。太阳从西边沉到山脊后面,谷地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灰蓝。她还在拔。
最后一次,她双手抓住草茎,两脚蹬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往后坠,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的汗从下巴滴到土里。草纹丝不动。她泄了气,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两只手掌还被草边割破了,血水渗了一手,火辣辣地疼。她看着那棵在暮色里岿然岿然不动的狗尾巴草,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跟电线杆打了一下午架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