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也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薄薄的,灰蓝色的,照得谷地里的死土泛着一层冷调的光。她动了动脖子——昨晚靠着草茎睡了一夜,后颈僵硬得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嘴里发苦,眼睛发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的。
她记得那个开挂的梦,下意识往身旁一看。
草不见了。
不是蔫了,不是倒了,是不见了。昨晚她靠着睡觉的那棵狗尾巴草,茎秆、叶子、毛茸茸的穗子,全部消失了。她伸手去摸昨天长草的那个位置——土是松的,软的,手指能轻易插进去。她昨天用锄头刨了半天都刨不开的板结死土,现在松得像刚翻过的苗床,只是地表并不见金色符文。
“什么情况。”她自言自语。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想法。不是念头。是某种不属于她的存在感。像你半夜醒来,没睁眼,但知道房间里有人。林也整个人僵住了,后背一阵发麻。她盘腿坐下,闭着眼睛,把所有注意力往脑子里集中——她前世没练过什么冥想打坐,但专注观察一件事的能力还是有的。
有个东西在她的识海里。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识海”这个概念,这个词是自然而然出现在她脑子里的,就像她知道自己的手叫“手”一样自然。识海是她意识的底层,是一片朦胧的、无边界的空间。现在这片空间里多了个东西——一棵草。不是昨天那棵到她小腿高的狗尾巴草,是一株极小的、嫩绿色的幼苗,只有两片叶子,根须细得像蚕丝,浮萍般悬浮在她的识海中,细密的金色符文在草叶上流动。
“是你吗?狗东西?”她在脑子里问。
幼苗没有回答。它在她的识海里轻轻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了。这个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茫然和困惑,像是有人被从千万年的睡梦中突然拽出来,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含含糊糊地说话。
“我是谁?”
林也愣了一下。
“我在哪儿?”那个声音又问。
林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你是谁?”那个声音转向了她。
“我叫林也。”
“林也是谁?”
“青凛宗杂役院丁字十三号。这块田的主人。昨天拔了你一下午的那个人。”
识海里沉默了一会儿。那株幼苗的叶子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拔我做什么?”
“我以为你是野草。”
“我不是野草。”幼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满,“我是——我是——”它卡住了。两片叶子皱了一下,像是在皱眉,然后整个幼苗蔫了下去,声音变得更加茫然,“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林也深吸一口气。她上一刻还在骂这棵草是狗东西,这一刻就得给它做心理疏导。
“你慢慢想,你会想起来的,你的记忆对这块地和我们两个都非常非常重要。”
幼苗沉默了。
她接着说,“你既然是我的金手指,你总该会点什么吧?”
幼苗认真地想了想。
“我会——”它顿了一下,“——光合作用。”
“我去“林也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林也睁开眼,对着晨光中的山谷发了一会儿呆。她的金手指是一棵草。这棵草进入了她的识海。它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失去了所有法力和记忆,唯一确认的技能是光合作用,也不知道这个光合作用能干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疼痛的双手,满是拔草时被割伤的血口子,叹了口气。
这世界从来不是公平的,自己这个普通人即便穿越了,金手指也是这么拉跨,一切还得靠自己。
林也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她转身往谷口走了几步,后颈忽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风。风是从谷口灌进来的,吹的是她的正面。这股寒意是从背后来的,贴着她的后颈,像是有人在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呼了一口气。她头皮一紧,猛地转身。
一道灰影站在三步之外。从头到脚裹在斗篷里,斗篷是和地上的暝尘一模一样的铅灰色,泛着金属光泽。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惨白的,没有血色的。
他难道不需要用眼睛看吗,还是根本没长眼睛!林也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安慰自己死了或许就穿回去了,可是害怕是实实在在的。
林也满脸堆笑声音颤抖地说道,“这位侠士如何称呼啊,我初来乍道,我俩井水不犯河水,我这还有一张饼,侠士要不要充个饥,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