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的乡下,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日头毒辣辣地晒在黄土路上,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哒哒垂着脑袋,一丝风也没有。
凌晨四点半,天刚蒙蒙泛白,林家屯还沉在熟睡里,林秀莲已经醒了。
三十六岁的她,脸上早已没了少女的鲜活,眉眼间尽是常年劳作的疲惫,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暗黄色,双手粗糙干裂,布满洗不掉的老茧。
结婚十六年,她的日子,从来没有天亮睡到自然醒的日子。
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里屋熟睡的公婆和孩子,林秀莲披了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踩着凉拖鞋进了厨房。
灶房闷热得要命,柴火一烧,热浪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浸透全身的衣服。
她熟练地引火、添柴、烧水、煮粥。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今天是三伏天最热的一天,也是婆家规定的“收草囤仓”的日子。
公婆一早放了话,今天必须把后院晒干的玉米秸秆全部码好,堆进仓房,一点都不能耽误。
丈夫王建军昨天从镇上打工回来,累了一天,此刻还在炕上呼呼大睡。
从结婚到现在,十六年,家里所有的农活、家务、伺候老人、照看孩子,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王建军永远只有一句:“女人家,不干这些干啥?”
粥熬好,她又麻利地和面、贴玉米饼子、腌咸菜。
等满满一桌子早饭摆上桌,天边才彻底亮透。
公婆慢悠悠起床,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全程理所当然,没有一句辛苦,没有一句问候。
婆婆赵桂兰扒了两口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筷子重重磕在碗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粥熬这么稀?能顶啥饱?干重活就吃这?秀莲,你一天天在家闲着,连顿饭都做不明白?”
林秀莲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压下心底的酸涩,低声解释:“天太热,孩子吃太稠的上火,建军今天要干重活,稀粥解渴。”
“狡辩!”赵桂兰白眼一翻,语气刻薄,“我看你就是偷懒舍不得粮食!我们王家娶你回来,是让你享福的?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还不知足!”
句句诛心。
十六年,听了无数遍。
她从最初会委屈争辩,到后来默默流泪,再到现在,只剩麻木。
王建军这才打着哈欠走出屋,一脸不耐,压根没看忙碌一早上的妻子,张口就是埋怨:“吵啥呢,大清早的不消停。”
他坐下来,自顾自吃饭,全程冷漠,从头到尾,没问一句她吃没吃,没看一眼她满头的汗水。
林秀莲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三伏天的热浪闷住,堵得喘不上气。
这就是她守了十六年的婚姻。
婆家压榨,丈夫冷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吃完饭,王建军碗筷一推,转身进屋玩手机、歇凉。
公婆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口树荫下唠嗑,指挥她:“快点干活,趁着上午太阳没最毒,把秸秆码完,别偷懒。”
偌大的院子,成堆的秸秆,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林秀莲没说话,默默收拾完碗筷,拿起铁叉,走到后院。
秸秆又干又硬,一叉一叉挑起、搬运、码齐,枯燥又费力。
没干半小时,她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衣服紧紧贴在背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瞬间蒸发。
腰一阵阵发酸,隐隐坠着疼。
她今年三十六,早就熬不住常年连轴转的重活了。
中午十一点,日头最毒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扶着墙喘口气,想歇两分钟。
结果刚蹲下,就被乘凉的婆婆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