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兰立刻拔高声音训斥:“偷懒耍滑!谁家媳妇像你这样好吃懒做!庄稼活哪有歇的道理?赶紧起来干活!干不完中午别吃饭!”
字字句句,毫不留情。
林秀莲蹲在滚烫的土地上,看着树荫下悠闲乘凉的一家三口,再看看满身汗水、满身疲惫的自己。
一瞬间,积攒了十六年的委屈,猛地冲上心头,堵得她眼眶发酸。
她也是爹娘疼大的闺女,不是天生的牛马。
凭什么她日夜操劳,落得的永远是挑剔、指责、不满足?
丈夫不疼,婆家不爱,日复一日熬成黄脸婆,熬得身心俱疲。
心口又闷又疼,她低头,悄悄擦掉眼角的湿意,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温和清朗的男声。
“婶子,大热天的,咋一个人干这么重的活?”
林秀莲抬头。
村口树荫下,站着一个男人。
是邻村回来的陈峰。
他今年三十九岁,常年在外做小生意,身形挺拔,穿着干净的浅色短袖,眉眼温和,说话语气轻柔,和村里粗粝冷漠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陈峰手里拎着刚买的解暑西瓜,路过王家院口,看见满头大汗、孤零零干活的林秀莲,眉头微蹙,停下了脚步。
不等林秀莲回话,他已经走进院里,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和湿透的衣衫上,语气带着真切的怜惜。
“这么热的天,男人不干活,让你一个媳妇遭罪?太不应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指责,没有挑剔,只有体谅。
十六年了。
林秀莲第一次,被人当着面,心疼她的辛苦。
王建军从未问过她累不累,公婆只会嫌她干得少、做得差。
所有人都觉得,她的辛苦天经地义。
唯独一个外人,见她一眼狼狈,说了一句:你太遭罪了。
那一刻,滚烫的日头好像突然不热了,院子里的风,好像轻轻吹进了她死寂多年的心里。
她愣在原地,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彻底红了。
陈峰看着她隐忍委屈的模样,轻声道:“歇会儿吧,别硬扛,身体要紧。”
说完,他没多打扰,放下一句关心,转身慢慢走远。
背影温和,谈吐得体。
直到他走出院子,林秀莲还呆呆站在原地,手里的铁叉沉甸甸的,心却乱得一塌糊涂。
原来,被人体谅、被人心疼,是这种滋味。
原来女人,不是生来就该受尽磋磨、无人问津。
树荫下的公婆还在絮絮叨叨数落她矫情、娇气、干不了活。
屋里的丈夫依旧不闻不问,安逸乘凉。
一冷一暖,一暗一明。
对比刺骨。
林秀莲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看着满院干不完的农活,看着这潭死水一般、看不到尽头的婚姻。
心底某个封闭了十几年的角落,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