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自己的电动车旁,手里拿着一瓶水,安静地歇凉。
看见她出来,陈峰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很干净,没有轻视,没有打量,只有一丝温和的心疼。
“婶子,吃完午饭了?”
林秀莲没想到还能遇见他,微微局促,轻轻点头:“嗯。”
“看你脸色很差。”陈峰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太累了就歇歇,别硬扛。女人身子,经不起这么熬。”
这句话,比正午那一句更温柔。
软乎乎的,落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林秀莲心口猛地一颤。
长这么大,除了她过世的母亲,从来没有哪个男人,会盯着她的脸色、关心她的身子扛不扛得住。
王建军不会。
婆家更不会。
所有人只看她活干没干完,活干得好不好,没人看她累不累、痛不痛、撑不撑得住。
她指尖微微发紧,低声回道:“没事,习惯了。”
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陈峰看着她眼底隐忍的红血丝,轻轻叹气。
“哪有人能一辈子习惯吃苦的。”
他顿了顿,看着空无一人的王家院子,轻声问了一句。
“你男人,又出去了?”
林秀莲点点头,喉咙发涩:“回镇上干活了。”
陈峰沉默两秒,语气真诚:
“我路过好几次,都看见你一个人忙前忙后。村里谁都知道,你是最能干、最能吃苦的媳妇。只是……太委屈你了。”
委屈。
这两个字,像一把温柔的钥匙。
瞬间撬开了她憋了十六年的心酸。
她一直以为自己麻木了,以为自己早就熬得没脾气了。
可被一个外人轻轻点破委屈的瞬间,眼眶还是控制不住的发热。
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燥热,却吹得她心底发凉。
她低着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陈峰看出她的窘迫,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越界的话,只是把手里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来。
“天太热,喝点水,别中暑。”
林秀莲本能想拒绝。
可看着他温和真诚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犹豫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尖,微凉一瞬,她慌忙收回手,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谢谢你。”她小声道谢。
“不用。”陈峰浅浅笑了笑,“都是乡里乡亲,看见难处,搭句话是应该的。”
他没有纠缠,也没有多留,只是叮嘱了一句。
“以后别总这么拼命,累坏自己,没人替你受。”
说完,他骑上电动车,缓缓驶离村口。
背影慢慢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林秀莲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
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一点点传到心底。
她活了三十六年,第一次收到来自丈夫之外的、如此干净又温柔的关心。
不图什么,不欠什么,只是单纯觉得她苦,心疼她累。
可偏偏,给她温暖的是外人。
让她吃苦的,是她相守十六年的丈夫和婆家。
这一刻,她心里那道封闭多年的口子,彻底裂开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了。
她知道这样不对。
她是有家有孩子的女人,本分守己,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可她控制不住心底那点酸涩的动摇。
原来,女人这辈子,真的可以不只是吃苦、受累、被消耗。
原来,被人疼、被人理解,是这样舒服的滋味。
林秀莲仰头看着毒辣的太阳,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水雾。
她轻轻攥紧手里的水。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不敢深究的念头——
如果这辈子,一直是这样的日子,她真的能熬到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