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吓人,晒得院子里的泥土滋滋发烫。
陈峰走后,那一句轻声的体恤,却久久落在林秀莲心头,散不去。
她站在秸秆堆前,手里的铁叉重得压腕,可身上更重的,是心里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
活了三十六年,嫁入王家十六年。
伺候老的、养着小的、地里刨食、家里操劳,春夏秋冬没一天清闲。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陈峰这样,简简单单一句:你太遭罪了。
公婆坐在树底下,摇着蒲扇,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婆婆赵桂兰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句句都是挑剔。
“站着干啥?发什么呆?陈峰随口客套两句,你还当真了?真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人家是外面挣大钱的人,客气话谁不会说?就你傻乎乎的,还站那儿感动!赶紧干活,别磨磨蹭蹭耽误事!”
刻薄的话语像细针,一下下扎进林秀莲心里。
她垂下眼睫,把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也是。
客套而已。
她怎么敢当真。
林秀莲咬了咬下唇,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弯腰继续码秸秆。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腰一阵阵钝痛,像是要断了一样。
可没人管她疼不疼。
屋里,她的丈夫王建军,从头到尾没有出来看过一眼。
他躺在凉席上吹风扇,刷着手机,舒服得很。
仿佛院子里这个被烈日暴晒、累得直不起腰的女人,跟他毫无关系。
中午十二点,终于把最后一垛秸秆码好。
林秀莲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颊上,汗水顺着下颌线不停往下滴,脚底踩在热土里,烫得脚心发麻。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厨房做饭。
别人三伏天躲阴凉,她的三伏天,永远在受累。
午饭简单,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再加一盘剩咸菜。
她忙前忙后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
王建军慢悠悠走出屋,坐下就吃,筷子扒拉得飞快,专挑鸡蛋吃。
公婆自顾自夹菜,没人问她累不累,没人问她渴不渴。
林秀莲端着一碗白米饭,坐在最边角,默默扒拉着饭粒。
她累得心慌,胃里一阵阵发空,却半点胃口都没有。
饭吃到一半,王建军忽然头也不抬,冷冰冰丢出一句。
“下午我回镇上。”
林秀莲指尖一顿:“今天不歇一天?”
“歇啥,歇一天少挣一天钱。”王建军语气烦躁,“家里又不用我干啥,地里活你都能干,我在家闲着干啥?”
轻飘飘两句话,理所当然到极致。
他从来看不见她的累。
在他眼里,家里所有活,天生就该是她的。
赵桂兰立刻接话:“对对对,男人就该在外挣钱,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活,本来就是女人该担的。秀莲,你别总想着拖男人后腿。”
林秀莲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就觉得好笑。
十六年婚姻。
她种地、喂猪、做饭、洗衣、伺候老人、辅导孩子,家里里外全靠她撑着。
到头来,她反倒成了拖后腿的那个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低声问:“那你晚上还回来不?”
“不回,工地忙。”王建军淡淡道。
又是这样。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就算回来,也是躺着休息,张嘴吃饭,抬手玩手机。
从不分担,从不体恤。
婚姻于他,只是免费保姆、免费劳力、免费带娃工具。
于她,却是日复一日熬不完的苦。
午饭吃完,王建军碗筷一扔,进屋收拾东西,转身就走。
临走前,没看她一眼,没叮嘱一句,更没问她下午累不累。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院子瞬间又空落落的。
燥热的风卷进来,吹得院里树叶沙沙响。
公婆吃完午饭,回屋午休,让她收拾桌子、洗碗、喂鸡、喂猪。
所有杂活,依旧是她一个人的。
林秀莲收拾完厨房,洗干净碗筷,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她端着一盆脏水,走到院外水沟倒掉。
刚转身,就看见路边树下,陈峰居然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