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尽头,晚风依旧轻轻吹过院口。
林秀莲依旧坐在小板凳上,久久没有起身。
方才那短短几句温柔劝慰,像一缕细碎的暖阳,穿透了她笼罩十六年的寒雾。
活了三十六年,第一次有人不劝她忍,不告诉她过日子本就如此,而是直白告诉她:她的委屈本不该有,她的苦,不是命。
这句话轻轻落在心底,却重得让她浑身发颤。
以前无数个深夜难熬,她都自我麻痹,告诉自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今晚,那层困住她十几年的自我催眠,彻底碎了。
她忍不住细细回想自己的半生。
十八岁嫁人,十九岁生老大,二十二岁生了小的。
最好的青春,没有穿过好看的衣裳,没有吃过顺口的零食,没有被人捧过、疼过。
日复一日围着灶台、田地、老人、孩子打转。
双手从细腻白嫩,磨得粗糙干裂;腰身从挺拔纤细,熬得劳损变形;眉眼的鲜活灵气,被琐碎日子彻底磨平,只剩疲惫和沧桑。
她把最好的年华、全部的温柔、一辈子的勤恳,全都给了王家。
可王家回馈她的,只有冷漠、压榨、猜忌、偏心和数不尽的委屈。
婆婆永远挑她的错,从来记不住她的好;
丈夫永远理所当然享受她的付出,从来不懂半分体恤;
小姑子永远可以肆意索取,她永远只能退让迁就。
人心都是肉长的。
十六年掏心掏肺,换不来半分真心,怎么可能不寒心?怎么可能不不甘?
院外夜深人静,村里的灯火尽数熄灭,整片天地静得可怕。
身后屋内,王建军睡得震天响。
他白天冤枉她、猜忌她、当众贬低她,转头就能心安理得入睡,从来不会反思自己半句过错。
他从不知道,她会疼、会累、会委屈、会心寒。
他也从不在乎。
林秀莲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酸痛的后腰,指尖触到粗糙的皮肤,心底酸涩泛滥。
她熬坏了身体,熬老了容颜,熬没了自己,最后只落得一个老实、能干、好拿捏的名声。
太不值了。
真的太不值了。
以前她不敢想,也不愿想,总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这辈子,只能依附家庭过日子。
可今夜,那根深蒂固的执念,彻底松动了。
凭什么别人的婚姻是避风港,她的婚姻,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凭什么别人嫁人被人疼、被人宠,她嫁人,只能当牛做马、受尽委屈?
凭什么她兢兢业业守家半生,最后落得满身伤痕、满心荒芜?
无尽的不甘,一点点爬满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