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船舷边的小太监,埋着头抽搭,袖口已被眼泪浸润,深一块,浅一块。
她睁眼闭眼,全是齐玦临别时的模样,他强挤出笑,接过她递出的荷包,紧紧攥在手心。
“你放心,我一定会到旧港娶你。”
他眼底恍惚而过的一丝晶莹,被宁若汐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他也割舍不下自己,可她只能狠心扭头,上了船便躲在暗处偷偷地哭。
“你可真是厉害。”
头顶传来张德子阴阳怪气的声音:“能让殿下如此失态,你是独一个。这事儿若是被那几个高门贵女知晓……”
高门贵女?
宁若汐抬起头,擦掉尚粘在睫羽上的泪花儿,不明白他是何意。
“侯府嫡女、尚书小姐、将军孙女,好几位高门贵女在殿下出海前曾赠予私物,殿下一个也没有收。”
“你胡说什么?”
宁若汐起身,瞪着张德子道:“殿下同我说过,他的婚配事宜,是由礼部奉旨督办,怎么可能私下相定?”
“原来你还知道?”张德子冷冷一笑,“看来殿下是将你当作真心相待之人了,只可惜,殿下一片真心错付。”
“你此话何意?”
宁若汐恼了,她愤愤地盯着张德子,可张德子全然不理。
“何意?”他愤恨道,“若你将殿下放在心上,何必在这个时候离他而去?甚至于,逼着我在这个时候送你离开,没能留在他身边相助!”
“什么这个时候?殿下要做何事?”
“哼,”张德子没有理会她,自说自话,“若是殿下肯接受,无论任何一位高门贵女,都能给殿下助益。你呢?除了给殿下添麻烦,你还为殿下做过何事?”
“我……”
“身为殿下内侍,不能在关键时刻护着殿下,反倒来护送你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女子归家。”
“我不回去了,”宁若汐摇着张德子的胳膊说道,“殿下似有求死之心,我们不能再往前走,我们得回去。”
“回去?”张德子摇摇头,“殿下给我下了死命,不准返回,更不准带你返回。”
“作为奴婢,若是主子身死,我也不打算苟活。”
“我只想问你,你若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殿下若身死,你会如何?安安稳稳地留在旧港等着重新嫁人?”
啪——
宁若汐一耳光打在张德子脸上,目露凶光:“你给我闭嘴,我不准你再说那句话,殿下会好好的,他答应过我,他会来旧港找我,他不会死!”
“别拿主子的态度来教训我!”
张德子抽出腰间佩刀,抵在宁若汐的脖颈:“若殿下身死,我第一个过来杀了你!”
“既然殿下那么怜惜你,那你也应该第一时间去陪他!”
“别说那些疯话!”
宁若汐不甘示弱,抽出齐玦送她的短刀,抵在了张德子的脖颈:“告诉我,殿下究竟要做何事?”
“殿下竟然将此刀给了你?”
“别管刀。”
宁若汐并不理会张德子的错愕,继续加重手上的力气:“说!殿下要做何事?会要了他的命吗?”
“殿下要在柔佛起兵,杀了定海伯,夺了船队兵马自立。”
“什么?”
手上的力气瞬间松了半分,宁若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不住地摇头:“张德子,你是殿下心腹,这样谋逆之事,为何不阻拦?”
“阻拦?”
张德子摇摇头,冷笑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太子身死,被有心之人嫁祸于殿下,若不在此时动手,难道等着被定海伯的人押解回去吗?”
“为何会这样……”
手上全然失了气力,宁若汐放开了张德子,紧紧握着齐玦赠予她的短刀,趴在船舷上,看着已经相距甚远的大京船队。
“定海伯此前削了焦指挥手上的兵权,怕是在为押解做准备。如今我们与他相较,兵力悬殊,本就命悬一线,殿下竟然让我此时送你离开,还将此刀赠你……”
“这刀……”宁若汐看着手中质朴短刀,不明所以,“是有何深意?”
“此刀乃先帝遗物,太后娘娘当年赠予殿下,是为保命!”
当——
短刀落地,宁若汐愣愣地杵在原地,神魂俱被抽走一般,望着远方,清泪长流。
他知他或是命悬一线,却还将最后保命的东西交予自己。他的情,她该拿什么相还?
“苏姑娘,”张德子拾起甲板之上的短刀,递还于她,“若你记得殿下恩德,还请你家出兵,助殿下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