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玦顿住,回望着她,冰冷的双眼渐渐暖了些,缓缓道出:“你急着出海。”
“若是单单不要那两人,激怒了余下几人,都不上船,岂不是又要耽搁时日?”
宁若汐定定地站在沙地中,看着缓缓转身再次离去的男子,那无处安放的心,似找到了归处,软软的,让人是如此贪慕。
她看着他的背影抿嘴一笑,再次追上,随他上了船。
“不过殿下,若他们余下几人也起了贪念,明日不来,等着殿下再涨到十倍,那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齐玦缓缓回头,冰冷的眸子再次浸在黑夜中,无比的凉:“那便让他们瞧瞧,何为有命挣,没命花!”
翌日清晨。
宁若汐身着缃色浅薄窄袖衫,下身裹着一条绀青色纱笼,头上松松搭着象牙色的头巾,晨光打在脸上,衬得她愈发白皙清丽。
她坐在齐玦的身旁,低着头,右手持着毛笔,左手用力晃荡着算盘。每晃荡一次,她的指尖便轻巧地划过算盘隔梁,那被拨乱的珠子瞬间归于原位。
“殿下,奴婢算好了。”
“全船按四十人算,从此处码头至下一处补给处,我们需备下糙米五百斤,腌肉一百斤,淡水一百五十担,鲜菜七十斤,腌干瓜果一百斤,活鸡十二只……共计银六两零四分。”
她将手中的账目递给齐玦,再一一报数。
齐玦看着她呈上的东西,先是点头,又再深深皱眉:“你这账目做的倒是清楚,只是这字……”
他笑着抬眼看向她,如同往昔:“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怕是只有我才能看得明白。”
“那是殿下心疼奴婢,没再让奴婢练字。奴婢真的不喜欢练字,更不喜欢写字。每每练字,奴婢的胳膊都酸地抬不起来了。”
“你呀你……”
齐玦卷起账册,抬手便想敲在她的头上,却又见她眯着眼,缩着脖子闪躲,一时间竟舍不得下手,悬在她的头顶,只看着她出神。
她已不再是他的小太监,她是个女人,是他的女人。
一个他什么也给不了的女人,只能如奴婢、如罪人般留在他的身边。
“启禀殿下!”
齐玦收回他惆怅的目光,恢复他皇子的身份,懒懒看向那侍卫:“何事?”
侍卫跪在甲板上,瞥了一眼宁若汐,又朝齐玦拱手禀报:“昨日那些舟师水手已到船下。”
齐玦将账册放在桌上,起身下船。他见着身后跟上自己的女子,思虑片刻,缓缓道:“你还是先回船舱,继续算余下开销,这几个海盗便由我们来应对。”
“殿下,”宁若汐跟上,期盼地望着他,“难道殿下不是将我留在船上,而是留在船舱?”
“奴婢不愿一直遮遮掩掩,奴婢……”
“你自是应当遮遮掩掩,”齐玦身旁侍卫突然插话,“你可知你给殿下添了多少麻烦?”
宁若汐被他戳中痛处,低下头,不敢反驳。
她知道,这些人虽是齐玦亲卫,可他们对她却怀有极深的敌意,即便齐玦在上船前已下过令,不得胡来。可他们逮着机会便对她冷言冷语,毫不客气。
齐玦站在他们中间,未曾多言,可投向侍卫的目光已然冰冷。
侍卫自是知他不悦,可对主子的敬畏敌不过对宁若汐的恨意,跪地道:“殿下,万不可再被这女子蛊惑,伤了将士的心。”
又是这一句。
宁若汐看着那跪地的侍卫,很想上前告诉他,她再不会欺骗齐玦。可她也知晓,此时上前,除了激怒侍卫,毫无用处。
齐玦剩余将士已然不多,若她再伤了他们之间的和睦,那便真成了他的罪人了。
“殿下,奴婢,奴婢还是回船舱,还有许多账未算清……”
她说完,低头前往艉楼。
“等等!”
身后的声音传来,宁若汐收回正欲踏上台阶的脚,回头看着他。
“我无法说她犯的错今日便可一笔勾销,可你们得明白一点,如今我们在同一条船上,若是相互嫌隙,如何能抵达目的地?”
“可……”侍卫低着头,掩藏不满道,“这目的地究竟是殿下的,还是这女子的?”
“属下知晓,殿下是为了军饷、为了抚恤将士,这才选择南下。只是,这女子日日留在殿下身边,属下只怕殿下再次被她蛊惑,再次陷入困境。”
“混账!”
齐玦终是恼怒,看着跪地侍卫,呵斥道:“孰真孰假,难道我真分不清?”
“属下知罪!可是殿下,这女子满口谎言,阴险狡诈,害死了我们一千多兄弟。殿下当日割袍,说是再无瓜葛,如今……”
“难道殿下真要让那些葬身柔佛的兄弟们,死不瞑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