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准确地说,是原主的身体记忆替她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耳边炸开一道尖利的哭骂:“宋伊人你个丧门星!克死你爹娘不够,还要克我们老陆家!连自己亲儿子都下得去手打,你还是人吗!”
宋伊人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间黑黢黢的土坯房,墙皮剥落,房梁上挂着蜘蛛网,灶台是用黄泥砌的,一口豁了边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个穿着灰扑扑对襟褂子的老太太正指着她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她下意识低头——自己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口磨得发白,手上沾着泥。脚边蹲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小脸脏兮兮的,一双大眼睛里包着两泡泪,怯生生地看着她,想靠近又不敢。
脑子里轰的一声,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炸开。
宋伊人,二十岁,好吃懒做,虐待亲子,全村唾弃的恶毒女人。三天前因为嘴馋,偷了婆婆攒了三个月的鸡蛋去换麦乳精,被婆婆追着打了两条街。
而她现在面临的,是比挨打更大的麻烦。
按照原剧情,再过五分钟,她的表姐苏婉清就会带着全村人来“捉奸”。因为有人看见退伍兵陆则远翻进了她家院子——其实人家是来送军烈属慰问信的,被原主赖上,硬拽进屋喝茶。
但苏婉清会添油加醋,说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羞耻”。
然后陆则远被迫娶她,她继续虐待孩子,彻底沦为全村的笑柄和书里的炮灰。
“娘——”
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个瘦巴巴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她腿边,小手怯怯地拽了拽她的裤脚:“娘,你别生气了,小夏不饿了,小夏去给娘烧火。”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灶台前跑,两条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
宋伊人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一把捞起孩子,把脸埋进小孩瘦弱的肩窝。没有记忆中被打的瑟缩,小孩愣了愣,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小胳膊环住她的脖子:“娘不哭,小夏乖,小夏再也不惹娘生气了。”
“宋伊人!”
婆婆的嗓门又高了八度,抄起笤帚就要打过来,“你少在这儿装相!赶紧把人交出来,我今天——”
话没说完,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是这家!”
“我亲眼看见一个男人翻进去了,半天没出来!”
“啧啧啧,宋家这个丫头嫁过来就没消停过,这回可算逮着了……”
宋伊人眼神一凛。
来了。
她迅速把孩子放下来,环顾四周。土炕边上坐着个年轻男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五官冷硬,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面上不见一丝慌乱。
陆则远。
书里的男主,被她这个“恶毒女配”连累,被迫娶了她,一辈子窝囊憋屈。
宋伊人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她是个社恐,但不代表她好欺负。
“你,”她指了指陆则远,“跟我来。”
陆则远微微眯眼,没动。
宋伊人顾不上跟他解释,弯腰抱起孩子,转身就往后院走。后院的猪圈里养着一头老母猪,是原主死去的丈夫留下的唯一值钱家当——也是全村人嘲笑她的另一个理由:一个女人家,养什么猪,能养得活吗?
宋伊人推开猪圈门。
那头老母猪正哼哼唧唧地窝在稻草堆里,肚子大得像鼓,四条腿直蹬蹬地抽抽着——这是要下崽了!
前世她是AI与生物工程双料博士,虽然研究的是智能农业系统,但没少跟生猪养殖打交道。母猪产前应激、难产处理、仔猪护理,她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接着。”她把孩子往陆则远怀里一塞。
陆则远下意识接住,脸上的冷硬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一个拿枪的手,现在抱了个软乎乎的三岁小孩。
“别愣着,帮忙。”宋伊人利落地撸起袖子,蹲到母猪身边,手法熟练地按压母猪的腹部,“这母猪胎位不正,不帮它,一尸多命。”
陆则远沉默了一瞬,把孩子放下来,沉声道:“小夏,去灶房拿热水和干净毛巾。”
小夏用力点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院子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近了。
“砰”的一声,前院的门被推开。
苏婉清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崭新的水红色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她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都是来看热闹的。
“伊人,”苏婉清款款走进院子,语气关切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我听人说你家来了陌生男人,这可不行,你一个寡妇家的,名声要紧——”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
后院里,宋伊人正蹲在猪圈里,衣袖卷到胳膊肘,双手稳稳当当地托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猪崽。小猪崽浑身湿漉漉的,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她脸上沾着血污和羊水,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里亮得惊人。
而陆则远半蹲在她旁边,一手按住母猪的后腿,另一只手——堂堂退伍侦察兵的手——正小心翼翼地用热毛巾擦拭小猪崽的身子。
小夏蹲在一边,用麦秆编了个小窝,把已经擦干净的三只小猪崽一只只放进去,嘴里还念叨着:“大花你乖哦,二花你等等,五花你尿我手上了!”
苏婉清的白裙子溅上了泥点子。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表姐来得正好。”宋伊人抬起头,冲她露齿一笑,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衬托下说不出的瘆人,“帮忙按一下猪,这母猪力气忒大,我快按不住了。”
苏婉清下意识后退一步,白裙子蹭到了猪圈门上的泥巴,留下一道醒目的污迹。
身后的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在……接生吗?”
宋伊人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随意蹭了蹭,目光扫过院子里乌压压的人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大家来得正好,正好做个见证。这头母猪今天下了十二只崽,按照现在的市价,年底出栏至少值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老支书挤到前面来,瞪大眼睛看着猪圈里那窝哼哼唧唧的小猪崽,再看看宋伊人手里那只正在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伊人,你这……真的假的?”
“十二只,一只不少。”宋伊人笑道,“老支书要是信不过我,可以亲自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