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还真就蹲下来数了,一根手指点着小猪崽,嘴里念念有词。数完,他站起来,用一种全新的眼神上下打量宋伊人:“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手?”
“我爹以前在生产队养过猪。”宋伊人面不改色地扯谎,反正死无对证,“我打小跟着学的。”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笑意:“表妹真是深藏不露。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陆则远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位陆同志,大白天的怎么会在你家?你们孤男寡女的……”
“是我请来的。”
一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头响起。
陆母拄着拐杖挤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你们都给我闭嘴”的气势。她恶狠狠地瞪了苏婉清一眼,然后转向众人:“则远是来送军烈属慰问信的,组织上安排的,有意见找组织说去!”
苏婉清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
宋伊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毛巾继续给母猪擦身子。擦着擦着,她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是陆则远。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有意外,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宋伊人冲他眨了眨眼。
陆则远愣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但他擦小猪崽的手似乎更轻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村民们见没什么热闹可看,加上老支书发话让大家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苏婉清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临走前回头看了宋伊人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宋伊人冲她挥了挥手:“表姐慢走,改天来拿小猪崽,给你打八折。”
苏婉清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等所有人都走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母猪哼唧着侧躺下来,十二只小猪崽排成一排拱奶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夏蹲在猪圈前,看得眼睛都不眨。
陆母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了看猪圈,又看了看宋伊人,哼了一声:“养得活再说。”然后一甩帘子进了屋。
宋伊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猪圈的土墙上。
陆则远走到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是真的会接生。”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当然是真的。”宋伊人抬眼看他,“不然你以为我在演戏?”
陆则远没说话,但眼神明显松动了。
“我问你,”宋伊人忽然开口,“你想不想帮我?”
“帮什么?”
“养猪。”宋伊人指了指那十二只正在拱奶的小猪崽,眼里闪着光,“规模化养殖、科学配方、中草药防疫……我不要只养这十二只,我要养到一百只、一千只。我要让这个村子靠养猪富起来。”
陆则远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夕阳的光从院墙上洒下来,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他低头看了看猪圈里挤挤挨挨吃奶的小猪崽,再看看面前这个脸上还挂着血污、但眼睛亮得惊人的女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人是会变的。”宋伊人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陆则远,上辈子我欠你的,这辈子我还。我就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
风穿过院子,吹得墙角的狗尾巴草沙沙作响。
陆则远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让宋伊人愣住了——不是因为她没见过男人笑,而是因为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遍了,都没找到陆则远笑的画面。这个人从来不笑。
但他现在笑了。
“信。”他说,“反正我也没什么可输的。”
他转身朝院子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我来帮你修猪圈。”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宋伊人看着他笔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娘,”小夏扯了扯她的裤脚,仰着小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叔叔是不是要当我爹了?”
宋伊人:“……”
“瞎说什么大实话。”她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在他脏兮兮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走,娘给你做红烧肉去——不过今天不行,今天只能喝米汤。”
“为什么呀?”
“因为肉是咱家的功臣,不能吃。”
小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问:“那娘以后还打小夏吗?”
宋伊人的脚步顿住了。
她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发哑:“不打了。以后谁要是敢动小夏一根手指头,娘跟他拼命。”
小夏的小胳膊环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那天晚上,宋伊人安顿好孩子和母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月光洒在猪圈的新稻草上,十二只小猪崽挤成一团睡在母猪肚子边上,偶尔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上辈子她是社恐,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靠AI和数据分析吃饭,和人的交流少得可怜。没想到老天给她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把她扔进一个八十年代的穷村子,开局就是虐待亲子的恶毒炮灰,面前摆着的唯一出路,居然是他妈的养猪。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猪圈走去。
“大花二花五花,”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其中一只小花猪的圆屁股,“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老娘翻身的本钱了。”
小花猪哼唧了一声,拱了拱她的手。
宋伊人笑起来。
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傻——跟猪说话,这在她上辈子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在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小村子里,在这个满鼻子猪草味和泥土味的院子里,她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至少,比实验室里的白炽灯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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