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的声息微弱,流了大半夜的血,即便是汩汩细流也足以令她产生失血过多的症状。
“老柳,我在问你最后一句,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谢令闻高声朝门外叫了一句,“保大人,俺要俺媳妇!”
门外传来柳铁匠压抑的哭声,“麻烦您告诉俺媳妇儿,活着,孩子还会有。”
谢令闻点点头,用消过毒的手往柳汪氏孩子的脚上捏了捏,“还请道长刺激产妇开产道,我把孩子弄出来。”
谢令闻转过身看了看这群妇人,“都出去。”
妇人们知道谢令闻要做什么了,都闭上眼睛开始念经祈祷,一个个流着眼泪往出走。
柳铁匠哆嗦着手在心里把自己知道的神佛祈求了个遍,又开始祈求陈道长和谢医师医术高明,他知道女人生孩子就如过鬼门关,二十年前他娘生弟弟的时候没了性命,现在命运又要把这种不幸再次加诸在他身上。
“保大人,谢医师,一定要保大人啊!”妇人们都不理解柳铁匠的举动,七嘴八舌地说柳家的若是活下来这心里也得烙上一块儿心病。
忽而,妇人们的讨论声和柳铁匠的啜泣声停下了。
“啊啊啊!”
一声高亢有力的尖叫打破了夜色,随后是婴儿细细弱弱的哭声传来。
谢令闻满手鲜血从产房中走出,后面跟着哈欠连天的陈玄一,“进去看看孩子,别打扰了你媳妇睡觉,血止住了。”
他想了想,“告诉你媳妇,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吧。”
柳汪氏的血能止住,毕竟没有走到侧切那一步,那处撕裂,产下孩子后就好了很多,谢令闻用自制的肠线给她做了缝合,敷上止血药粉很快就能没事。孩子却不同于身强体壮的大人,早产、呛羊水、缺氧,又被谢令闻拽了脚部。
“明天我得把那个多嘴多舌的产婆挂到寨子外头,”谢令闻脸上阴沉沉的,能滴出水来,草草洗了洗手脱下沾染上血迹的衣裳就要上床睡觉。
可惜睡不着,这妇人生产时的惨状让谢令闻格外愤怒,她确实会难产,这种情况被老苗医叫做胎位不正,须得有经验的产婆在生产前一个月细细按摩转胎,生产时由产婆帮助拓开产道,方才有几分能平安生产的可能。
生老病死,生是头等大事,村寨里妇人渐多,他也需要钻研产科。
但是是男人,会不会有人不乐意谢令闻给产妇看,要不要培养一个女助产士。
等等,我已经如此丝滑的把自己带入到村寨驻村医生这种身份上了吗?
谢令闻想着想着,就在度渊泛着花果木香气的怀抱里睡着了。
……
谢令闻的计划一直搁置到了四月份,村中妇人产子照旧是寻了山下产婆照看。说是要挨个排队,实则只有两名妇人先后生产。
“村中小儿多了也是件喜事,添丁就是添财嘛。”陆城看着窗外的雨幕感慨道,“下了这许多日的雨,感觉骨头都生锈了,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打猎。”
除了谢令闻开辟出一处地方饲养鸡鸭,村寨中少有饲养家禽的人家,大家都来到这儿不多三四年功夫,尚无一种油然而生的归属感,没有归属感就不会像谢令闻一样长久打算,不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仿佛随时能抛下这地方离开似的。
“我给您杀一只鸡,别念叨了,待会儿还得上山看铁矿怎么办呢。”谢令闻很无奈,总不能让陆城真跑出去掏兔窝子,他知道这长辈干得出来这种无厘头的事儿。
“不行,你那鸡养大了不容易,你这孩子不爱吃肉全靠鸡子补着,我能吃你的鸡吗?戴上蓑衣,咱们出去搂兔子去,雨天搂兔子最好了。”果不其然,陆城早就打好了去铁矿看看后顺道搂兔子的盘算。
“你是不是找打,”纪炳文阴测测从陆城后面出现,“铁矿上还有人没撤下来,你们赶紧去看。”
他总有一种隐忧,这雨下了十二日,虽不大却绵绵不断,铁矿万一被冲垮了怎么办?从下雨第一日纪炳文就在筹备把人撤出来,但是那山距离清江寨有一个时辰的脚程,众人都愿意为了自家能换上好用的铁具多干几天,此事就一直搁置。
谢令闻是医师,陆城擅长在山间行走,认得回来的路,两人搭配是最合适的组合,“一定把那些人带下来,挖矿的洞塌了那就是二十四条人命!”两人立刻不嘀嘀咕咕去哪儿抓兔子,端正神态表示一定会把那些人从矿山上安全带出。
这里是滇地西南部,雨季里好像要把山都填满的雨水虽然是常见的东西,雨伞却不是个常见的东西,尤其是油纸伞这等需要伞匠才能制作出的半奢侈品。
“知识垄断真是阻碍社会进步的最大动力,”谢令闻穿上蓑衣和陆城并肩从清江寨后门的小山路上向铁矿区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