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走一点。”
霑梦裴后来想,那大概是陆屿这一路上,说过最像承诺的一句话。
可他没有想到,有些人说“多走一点”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
还能走多久。
清晨六点多,列车终于驶进拉萨。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铁轨时,整节车厢都像从漫长的梦里醒了过来。有人披着外套站在过道里收拾行李为下车做准备,有人隔着车窗拍摄远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的雪山,手机被拿在手里一次次举起来,又一次次放下,伴随着几声不大的惊叹。
霑梦裴却坐在那里没有动作,还不太适应的高原反应让他的心跳有些加速,行动有些迟缓,他靠在窗边,看着晨光一点点从地平线上漫上来。
这和他想象中的西藏不太一样。
没有铺天盖地的金色,也没有电影里那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圣洁。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蓝色。
天空很高,云层很薄,远处的雪山像沉默的骨骼伏在天地之间。晨光从山脊后面缓慢渗出来,将那些苍白的山峰一点一点染成极淡的金色,镶上一层金边。
霑梦裴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
“陆屿。”
“在。”
“我们到了。”
陆屿坐在他身侧,没有回答。
霑梦裴转过头,才发现他也正在看窗外。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初见这片土地时应有的惊艳。
他的目光停在远处的雪山上,安静得近乎凝滞。
“怎么了?”
“没什么。”
陆屿收回视线。
下一秒,他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数据。
【环境参数重新校准中。】
【海拔:5650m。】
【核心效率:61.8%。】
【异常波动:轻微。】
【建议:缩短高海拔暴露时间。】
陆屿面不改色地看了两秒,关闭。
他没有告诉霑梦裴,也没有要告知的意图。
这是他最近越来越习惯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还持续监测着霑梦裴可能会出现的高原反应的生理情况。
“你怎么这么冷?”
等到陆屿回过神来,才发现霑梦裴握住了他的手,触碰到他的手时,发现他的皮肤温度比平时低太多,几乎像车窗外的寒冰。
可还在昨天,他的体温滚烫得甚至让自己感到炽热。
“能量优先供给核心与维生系统,体表温度调节被暂时调低以节能。”陆屿解释,但接着,他说了一句计划外的话,“另外……我的核心处理器……为了模拟在极端低压低氧环境下维持‘人类意识清醒’所需的状态,正在……进行一种高负荷运算。”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霑梦裴能理解的比喻跟他解释:
“这导致我的能量核心负载波动……其频率,与你因缺氧而加快的心跳……出现了不规律的同步倾向。”
霑梦裴愣住了。
他伸手,轻轻贴在陆屿左侧胸口——能量核心所在的位置。隔着衣物,他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不再是绝对平稳恒定的轻微嗡鸣,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努力跟随什么的起伏节奏。
同时,他自己胸腔里的心脏,正因高原反应而咚咚作响。
两种节奏,一个血肉,一个机械;一个慌乱,一个笨拙地试图模仿那份慌乱……在海拔五千米的土地之上,在飞驰的列车里,交织在一起。
霑梦裴把陆屿的手都笼在自己的手掌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这样呢?会不会好一点?”
因为有过前面几次的故障发生,陆屿的躯体很可能在这里吃不消,霑梦裴想起昨晚他们两人在包厢里充电时,陆屿能量核心的光都变得微弱,如同一个人苟延残喘的气息,他的心早就揪在一起。
陆屿现在出现的所有异常,都指向一个——他可能真的撑不了太久。
此刻他很想把陆屿抱进怀里传递温度,但碍于周围人太多,也只能作罢。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那晚被陆屿掐住脖子的画面,霑梦裴整个人不自觉轻轻一抖。
如果陆屿在这里发生了意外呢?
如果他的期限因为环境提前了呢?
此刻握在手里的冰冷的双手让霑梦裴感到心痛,他为什么非要带着陆屿来这里?最后剩的二十天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度过?
发觉霑梦裴状态不对,陆屿回握住他的手,微微靠近他,低声唤他:“裴?”
“嗯?”霑梦裴的眼神里还有没有藏起来的慌乱迷茫。
手被陆屿轻轻摩挲,陆屿的声音就像有魔力,低沉好听让人安心:“你在想什么?裴。”
明明什么都不想说,明明想要埋在心底,明明应该伪装得很好,可是在和陆屿对视的时刻,霑梦裴只觉得自己可以依赖他,似乎把自己的想法都说给他,他就不会走不会离开不会从自己身边消失。
霑梦裴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打了个圈,出口的话变成了:“也许我们不应该来这里……”
“嘘。”
一根手指轻轻靠上霑梦裴的唇,打断了他的话语,他在陆屿的眼里看到自己,那双温柔的眼中此刻只有自己。
“不准这么说。”
陆屿看着他,在即将到站的最后几分钟里,告诉他:
“我们是最应该来这里的人。”
车在缓慢滑行过后终于停住。
两个人随着人群走下车。
站台上的风比想象中更冷。
霑梦裴刚走出去没几步,便停了下来。
他仰起脸。
太阳已经出来了。
但又干又冷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把这里称作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不是因为这里真的更接近神明。
而是因为在这里,人会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天空太大。
山太高。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种几乎没有人声的寂静。
干燥萧瑟,却又宁静悠远,婉转绵长。
霑梦裴又走出去几步,呼吸便明显重了一点。
陆屿察觉到了,手掌落在他后腰。
“慢一点。”
“我没事。”
“你的心率在升高。”
“因为刚下车,有点兴奋。”
“不是。”
陆屿低头看他:“是缺氧。”
霑梦裴被他说得没脾气,只好放慢脚步。
陆屿站在他身后:“慢点,你还需要适应海拔。”
“知道啦。”
霑梦裴抓住他的手故意晃了两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了。”
陆屿看他一眼:“如果我是你母亲,现在应该要求你立刻穿好外套。”
“……”
霑梦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的上身。
“你别说,还真挺像。”
陆屿面无表情地把他的外套拿过来。
“穿上。”
“……”
霑梦裴接过衣服,忍不住笑起来:“你看,我就说。”
穿好衣服,霑梦裴回头。
“陆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