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霑梦裴收回笔递给他：“轮到你。”

陆屿接过海娜笔：“你想画什么？”

霑梦裴挑挑眉看他：“你决定。”

陆屿没有立刻动笔，他同样看了霑梦裴很久，目光一点一点在他身上游移，从颈脖到腰腹。

他的目光停在霑梦裴的手臂上。

最后，他握住霑梦裴的右手，将小臂内侧翻过来。

那里靠近心脏，却又不是心脏。

是霑梦裴自己就能够低头看见的地方。

笔尖落下。

手臂传来冰凉的触感，霑梦裴盯着陆屿认真的样子发呆。

这一次，陆屿画得很慢。

没有复杂的图案，只有一个太阳图腾。

圆形一圈又一圈的中心，向外伸出灿烂的光芒。

最后一笔落下时，夕阳恰好穿过屋檐，照在那枚太阳上。

霑梦裴低头看着。

“太阳？”

“嗯。”

“为什么？”

陆屿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指尖还握着霑梦裴的手腕儿，从那里传来真实的温度。

那里血液正在流动，心脏正在跳动。

生命正在以一种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方式，在这具身体里持续着。

许多事涌进他的脑海，系统飞快跳出画面——

第一次在桥上撞上这个人时，那双眼里的惊诧和戒备。

后来他竟然就这样带着自己，走过了雨林、湖泊、荒漠。

开始会因为自己一句话笑起来，也会在自己故障的时候害怕。

在知道自己即将报废以后，依旧固执地说，要陪自己走完最后一程。

傻不傻啊……

陆屿垂下眼。

“因为太阳会照亮人。”

霑梦裴眨了眨眼：“我又不是太阳。”

“对我来说是。”

霑梦裴忽然安静下来，嘴里嘀嘀咕咕：“你怎么学我说话……学人精……”

陆屿没理会他的话，抬起他的手臂，让那枚太阳正对着他。

“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总是想陪你去下一站。”

霑梦裴点头：“嗯。”

“因为你总是在往前走。”

“所以呢？”

“我想跟着你，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的确很柔软，我喜欢你的那些比喻，喜欢你的记录，喜欢你对这个世界独特的观察和感受，你对我来说很不一样，霑梦裴。”

霑梦裴看着他。

陆屿开口的声音很轻：“但是如果那一天就快到了，我跟不上了，或者我忘记了你，又或者我伤害了你到那时我不得不离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霑梦裴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你就看着它。”

陆屿指了指他小臂内侧的太阳，示意他去看：

“我希望你记得。”

“记得什么？”

“你走过的地方，有人曾经陪过你。”

霑梦裴眼眶有些发热，可他却故意笑了一下，虽然那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你这话说得跟遗言似的，那次在车里也是。”

陆屿没有跟着他一起笑：“不是遗言。”

“是纪念。”

霑梦裴猛地扭开头：“你上一次也是这样，你怎么每次都总是说这种话，真的很烦……”

“裴，”陆屿轻轻捧着他的脸把他带回来，目光在触及到霑梦裴不受控制滑落下来的眼泪时顿了一下，“我这一次是认真的，上一次在车里也是认真的。”

“我说过，我的认真概率为100%。”

心脏需要太阳。

太阳也需要被看见。

那天傍晚，他们靠在一起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彻底沉入远处的山脊。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那枚太阳失去了光，可它依旧生动留在霑梦裴的手臂上。

陆屿胸口的那颗心脏，也在暮色里逐渐变得深沉。

后来很久以后，霑梦裴再回想起这一幕，才终于明白。

他们那时候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海娜会在几天后褪色。

不知道陆屿胸口的能量核心会在未来的十几天里的哪一天彻底熄灭。

更不知道他们以为可以继续走下去的那条路，究竟还剩下多远。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把自己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留在了对方身上。

像两个即将走散的人，在命运还没有来得及收走彼此之前，笨拙地留下了证明。

证明他们曾经相爱。

证明他们曾经一起走过这么远。

证明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有那么一刻——一颗没有心跳的心脏，被一个人真正地爱过。

而一轮属于人间的太阳，也曾照亮过一个本不属于人间的灵魂。

夜色彻底降下来以后，他们才回到客栈。

霑梦裴洗完手，又对着灯看了很久自己手臂上的太阳。

颜色已经开始变深。

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拍了一张陆屿胸口的心脏。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他觉得很好看，于是顺手发进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聊天框。

【太阳。】

过了几秒。

陆屿回复。

【心脏。】

霑梦裴盯着那两个词看了很久，最后笑着把手机扣在胸口。

可就在同一时刻，另一边。

拉萨某处昏暗的房间里。

终端屏幕亮了一下，一行新的定位信息出现在屏幕中央。

【目标信号已重新捕获。】

【确认目标：陆屿。】

【异常状态：核心效率持续下降。】

【预计剩余稳定运行时间：……】

后面的数字被人伸手遮住。

霍执站在窗边。

他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拉萨城，半晌没有说话。

身后的人低声问：

“陈毅那边已经明确说了，不允许我们擅自接触。”

霍执没有回头：“我知道。”

“那还继续跟着他们吗？”

沉默许久。

“跟，”霍执低声道：“但不要惊动他。”

窗外风吹动经幡。

一片红色的布在夜色里猎猎作响。

而客栈里，霑梦裴已经睡着了。

他那截白皙修长的小臂搭在枕边，那枚太阳安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陆屿胸口的能量核心连接着充电设备，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半晌，他低下头。

胸口那颗心脏在灯光里逐渐干涸。

【核心效率：58.2%。】

【记忆完整度：86.9%。】

【人物识别模块：持续异常。】

【目标：霑梦裴。】

【识别状态：……】

【滴——识别错误，即将触发攻击状态——】

“唔嗯——！”

陆屿立刻用力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能量核心，用力到仿生皮肤下的青筋暴起，抑制不住地闷哼一声。

不行……不能触发……他是霑梦裴……霑梦裴……

他全凭本能地重复着霑梦裴的名字，能量核心在高速运转的滚烫中慢慢冷却下来，陆屿压抑着自己有些重地喘息声，疲惫地靠在床头，确保自己不会再有刚刚的反应了，才伸出手，轻轻覆住了霑梦裴的小臂。

将他的这枚太阳藏进自己的掌心。